街道两侧蹲着很多人。有的抱着膝盖面朝墙壁,有的靠着墙根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有的几个人挤在一起低声说话。当他们走过时,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像是已经习惯了有人路过,又像是不在乎谁来了。
一个穿灰白色旧衣裳的老人从街道侧面走过来,停在周景山面前。他没有恶意,只是打量他们,目光带着一丝疑虑。周景山开口:“老人家,我们是第六殿来的。卞城王让我们来看看。”老人沉默了片刻:“第六殿?卞城王自己不来,又派人来。他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三十年前了。你们来了也好。”他侧过身,让开半条路,“你们想看的,都在前面。”
老人带他们穿过几条窄巷,在一间低矮的土屋前停下,抬手一指:“这一家。七口人,同一天没的。城破了,兵进来了,一个没留。最小的那个三岁。”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他背了很多年的名单,“他们等了二百年了。等仇人死。仇人早死了,但没来地府。他投了畜生道,来不了了。”周景山站在土屋前面,看着门框上方的痕迹——像是被人用手反复摸过,摸出了一道光滑的凹痕。
老人带他们去了第二处,一个墙角蹲着一个年轻女人,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老人说:“她等了四百年了。等一个答案。她被人诬陷偷东西,打了三十大板,没扛住。死了之后,她一直在等——等那个人承认他诬陷了她。那个人后来死了,来地府的时候她站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他没有回答。他说‘我不记得了’。他进了第六殿,她还在这里。”年轻女人没有抬头,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第三处,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路口,面朝北方。老人说:“他等了五百年了。他的妻子被拐走了,他找了三十年,没找到。死了之后到了枉死城,他没投胎,一直在这里等。他妻子也死了,但在别处投了胎,不记得他了。他每天站在这里,面朝北方,等他妻子来找他。”聂小倩站在队伍中段,看着那个面朝北方的背影,目光停了一下。
老人带他们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口井。井口不大,但很深。老人说:“这口井里,投了十二个人。都是被逼的。最后一个投井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她爹欠了债,要把她卖了。她夜里跑出来,投了井。井水早干了,但人还在。”他说完退后一步,像是把说完的话搁在了地上,等别人捡起来。
沈巍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井口:“井壁上全都是指甲刮过的痕迹。”周景山站在井边,看着井口边缘那些被反复抓挠过的痕迹,没有开口。这时,城墙东侧传来一声闷响。不是墙倒的声音,是人群聚集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震动,像是有几百个人同时踩了一下地面。暗紫色的光从东侧城墙根下涌出来,浓得像一团雾,里面裹着很多人影,正在往墙外移动。
老人脸色变了:“他们又去了。”
许薇薇站在队伍末尾,目光落在那道暗紫色光流的方向,声音很低:“是我留下的痕迹。”她迈步走了出去,朝城墙东侧走去。周景山跟在她身后。东城墙根下,那道裂缝果然比原来宽了——两指宽的缝隙已经扩展到了拳头大小。暗紫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裹着里面的人影,像一条河一样往外流淌。那些人影有的在走,有的在跑,有的几乎是被推着往外挤。许薇薇站在裂缝面前,看着那些正在穿过裂缝的人影。她的声音不高:“门是我开的。你们先停下。”
裂缝边缘的暗紫色光微微闪了一下。一个人影停下来,转过头。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脸被怨气遮了大半,但能看出他生前是个庄户人,手上全是茧。他看着她:“你是谁?”许薇薇说:“这道门是我以前留下的。我不知道它还开着。我不知道它会害你们走得更远。”中年男人看着她:“你以前是谁?”许薇薇沉默了很久:“我以前是个使徒。我替人开门,替人关人。”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但他身后的暗紫色光流慢了一些。不是完全停了,像是水流遇到了一个缓坡,流速减了几分。许薇薇说:“你们要找的那个人,你们找到了吗?”中年男人说:“没找到。但我们能感觉到他就在前面。他就在第七殿。他就在那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压在喉咙底下,像是再压一秒就要炸开了。许薇薇说:“你们到了第七殿,见了他,然后呢?”中年男人没有说话。他身后的暗紫色光流变得更慢了一些。
卞城王的声音忽然从城墙上方传下来,不高不低,像是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的:“本王来说。”他站在城墙顶上,俯视着那道裂缝和裂缝两侧的人影。他的战袍下摆被风吹起来,像是站在城墙顶上看了很久了。“你们要见的那个人,他已经不在了。三天前,他已经过了第七殿,转到第八殿了。他刚走。你们追不上。你们追上了,他也不会认。他死之前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他女儿的,信里说——他每年清明都会往堤坝方向烧纸。五十年了,没断过。他以为烧纸就能还了。他还不了。你们追到第八殿,他也还不了。你们要的答案,他给不出来。”
城墙下方安静了一瞬。那些人影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暗紫色的光流停止了流动,像是在等什么。中年男人站在裂缝边缘,面朝卞城王的方向,没有动:“……他写信的时候,哭了没有?”卞城王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他女儿说的。他女儿把那封信带来了,放在枉死城的城墙根下。你要看,就去看。”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转过身,面朝枉死城的方向。暗紫色的光从他身上消退了一些,露出了他灰白色的囚衣和枯瘦的脚踝。他迈步走了回去,他没有回头。他身后那些人影也陆续跟着他走回了城墙内。最后一道人影消失在裂缝边缘的时候,城墙上那道暗紫色的光沉了下去,像是沉到了地底下,被什么接住了。
许薇薇站在裂缝面前,等所有都进去之后,把手掌贴在裂缝边缘。暗紫色的光碰到她掌心时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认出了她。她没有收回手:“以后不会开了。你合上吧。”裂缝开始变窄,一寸一寸地合拢,合拢到最后时,缝隙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是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城墙恢复了完整,只剩一条极细的线痕留在灰砖表面,像是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许薇薇收回手的时候,周景山看到她的掌心有一道暗紫色的印痕,很浅,正在慢慢褪去。
城墙上方,卞城王没有立刻下来。他站在城墙顶上,低头看着那道合拢的裂缝,开口的声音不高,像是对着城墙根下的人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那封信还放在城墙根下。没有人拿走。”
五庄观的暮色里,廊下的灯被点着了。小竹的画已经画完了。她画了一座城,城墙很高,灰色的,墙根下放着卷起来的一封信。城的天空没有月亮,但有一层暗紫色的光,正在慢慢变淡。清风站在她身后:“那封信,后来被人拿走了。”小竹没有回头:“谁拿的?”清风说:“那个中年男人。他第二天早上去的,蹲在城墙根下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叠好,揣进了怀里。他看完信之后,没有再往城墙方向走。”他顿了顿,“他说了一句话——‘原来他记得。只是不敢说。’”小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座城,在那封信旁边加了一行很小的字:“看完信,他说‘原来他记得’。”
(第1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