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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孟婆亭·人间百态

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十三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叶面宽大,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银白色绒毛,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像是一层薄霜。小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孟婆亭今天来了一个等丈夫的。”清风说。

小竹转过头:“等丈夫?”

“女的先死的,到了孟婆亭,说要等她丈夫。她丈夫在阳间还有一口气,她不肯喝汤,不肯过桥。她就坐在矮墙根下等。”清风顿了一下,“她等了三年。第三年的最后一天,她丈夫来了。他是在她忌日那天走的。”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她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她丈夫走到锅前,看了她一眼,说——‘你瘦了。’她笑了。她笑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一起端起了碗。她先喝的,喝完之后放下碗,等他。他也喝了。两个人都喝完,一起过了桥。”清风的声音很平,“他们没有等对方很久。但能一起走。”

小竹铺开一张新纸,画了两个人站在桥头,并排站着。她想了想,在旁边加了一行字:“孟婆亭。她等了他三年。他来了,说‘你瘦了’。他们一起过了桥。”

孟婆亭在轮回司侧面一条极短的岔道尽头。岔道不长,几步就走到了。尽头是一座石亭,八角,檐角微微翘起,檐下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醧忘台”。亭子里有一口锅,锅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锅边放着一摞粗陶碗,碗沿都没有缺口,码放整齐。亭子外有一道矮墙,不高,刚好到腰际。矮墙上搁着几只空碗,碗口朝下。

孟婆坐在石台边沿,面朝岔道的方向。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瘦削的小臂。她的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散在鬓边。她的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的汤是满的,冒着极细的白气,端在手里像是已经端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周景山走到岔道口的时候,孟婆没有抬头。她开口:“你们来了。最后一站了。”她的声音不高,“你们先站着看。看完了,有话再问。”

岔道口又有人来了。那是一个穿灰蓝布衫的中年男人,瘦得像一根枯枝。他没有走向锅,而是先走到矮墙根下,蹲下来,把手里攥着的一样东西放在了墙根下。那是一枚铜钱,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边缘被手汗浸得发亮。他放好铜钱,站起来,走到锅前,端碗,喝汤,放下碗,过桥。动作快得像是排练过,又像是怕多站一秒就会反悔。他过桥的时候,后脚跟先抬起来,像是走得急了。

孟婆看了一眼那枚铜钱,没有伸手去捡。周景山问:“那枚铜钱——是他放在这里的?”孟婆说:“是。他等了十四年。”她顿了一下,“他和他弟弟约好了,谁先死就在孟婆亭等。他等了他弟弟十四年。前几天他弟弟来了,但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弟弟带着他媳妇一起来的。他弟弟站在锅前面,说——‘哥,我结婚了。’他弟弟是过来还他那枚铜钱的。”

沈巍站在石台侧面:“他弟弟还了钱,他喝了汤。他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孟婆说:“他把那枚铜钱放在墙根下,转身就走了。他没有回头。他后来过桥的时候,那枚铜钱在他口袋里放了十四年,已经磨圆了。”沈巍没有再问。

第二个来的人,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脚步很稳,像是走了很长的路。她在锅前站住,端了一碗汤,但没有喝。她端着碗,走到矮墙根下,在第一个故事里那个男人坐过的地方坐了下来,把碗放在膝盖上。她面向桥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还没来的人。她坐得很直,背没有靠墙。她的眼睛看着桥的那一头,一动不动。

周景山问:“她在等谁?”孟婆说:“等她丈夫。她丈夫在前线打仗,她留在家里。三年后消息传来,说他‘失踪了’。她没有改嫁,活到六十岁。到了我这里,她不喝汤,不投胎。她说——‘他还没来。’”周景山沉默了片刻:“她等了多久了?”孟婆说:“她来了三十七年了。每年春天她都会挪一次位置——从矮墙左边挪到右边,再从右边挪到左边。她说怕他来了看不到她。”

沈巍走到矮墙边,蹲下来,和那女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你丈夫叫什么?”女人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桥的方向:“他叫陈三。”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很久没有开口了,喉咙里带着一点沙哑,“他不会不来的。他说过,打完仗就回来。他从来不骗我。”沈巍没有再问。他站起来,退回队伍里。

第三个来的人,是一个年轻的男魂。他穿着短褐,袖子磨破了,脚上草鞋的绳结断了一根,拖着走。他走到锅前,端了一碗,喝了一口,然后顿住了。他端着碗站在锅前面,站了很久,久到那碗汤从他的手里慢慢变温,又慢慢变凉。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是没有声音。然后他把碗放下了,碗里的汤还剩大半。

他走到矮墙根下,在第七个人曾经坐过的地方蹲下,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他不哭,他抖。

孟婆走过去,把那只剩了大半碗的汤端回来,倒回锅里,没有倒完,留了一层在碗底,又把这碗重新放在石台边缘,放在他手够得到的地方。她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刚才喝到了什么味道?”年轻男魂没有抬头:“……甜的。”他顿了一下,“我娘给我煮过一碗甜汤。我小时候发烧,她半夜起来煮的。”孟婆说:“那你放不下的,不是那碗汤的味道。是你娘。”年轻男魂没有否认。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碗重新端过来的汤:“……我娘还在吗?”孟婆说:“在。她比你晚来了三年,已经喝了汤,过了桥了。”她顿了一下,“她过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碗,碗是空的。”

年轻男魂端起了那碗重新温过的汤,一口喝完了。他的手指没有抖。他把碗放回石台上,站起来,走向桥的方向。他过桥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没有拖,也没有赶。他在桥中央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像是知道回头了也没有用。然后他走过了桥。

孟婆蹲在原地,没有立刻站起来。她伸手把碗收回来,叠在石台边沿,叠得很慢。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是关节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蹲过了。她走回锅边,重新拿起木勺,搅动锅里的汤。木勺碰到锅沿那道裂纹时,她没有刻意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