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二十一朵花苞出现了——不是叶子,是花苞。很小,米粒大小,颜色是极淡的蓝白色,像是一颗被冻住的露珠。小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它。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第八层冰山地狱直属转轮王管辖。”清风说。
小竹没有回头:“转轮王?”
“第十殿的阎王。他管六道轮回,也管冰山地狱。”清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老头深不可测”的语气,“他活着的时候是个武将,打过很多仗,见过很多人死,也见过很多人背叛。他管冰山地狱,是因为他说过——‘背叛的人,心里其实比被背叛的人更冷。因为他们要先把自己的心冻住,才能做得出背叛的事。’”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里面关了什么人?”
清风说:“吴三桂,明末的,开关引清兵入关。他开关的时候,陈圆圆站在山海关雪地里目送他,后来清兵铁蹄踏遍中原。他被冻在冰柱上,冰柱上的霜是‘被背叛者之泪’凝成的。每冻一次,他会看到陈圆圆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他顿了一下,“还有赵飞燕,西汉成帝的皇后,从一个舞女爬到皇后,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害死了好几个皇子。她每次被冻,冰面上都会浮出那些孩子的脸。还有万贞儿,明朝宪宗的贵妃,从一个宫女爬到贵妃,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害死了无数妃嫔和皇子。她的冰柱是最冷的,温度已经冻到她全身的骨头都结霜了。”清风站起来,“转轮王今天应该已经到了。他每次去冰山地狱,都只带一样东西——一碗茶。不喝,就端在手里。等到那碗茶凉透了,他就走了。他每年都来。每年一碗茶。”
小竹铺开一张新纸,画了一座冰山,冰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冰层深处嵌着无数人形,有的完整,有的碎裂。冰面上凝结着一层白霜,霜花的形状像人的手指,像是要从冰面上伸出来抓住什么。冰山脚下站着一个穿灰白色长袍的人影,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的水没有冒热气。她想了想,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冰山地狱。背叛的冷,比冬天的风更入骨。转轮王端着一碗茶站在冰山下,茶凉了,他还没喝。”
刀山地狱的石阶继续向下。空气的温度开始下降,不是缓慢的,是骤然的——从刀山地狱那种干冷的金属气息,一步跨入了一种湿冷的、像是被冰水浸透过很久的凉意。台阶表面开始出现极细的霜纹,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会感觉到一阵凉意。越往下走,墙壁上凝结的冰层越厚。从一层薄霜变成一层薄冰,从薄冰变成厚冰,冰层表面反射着从深处透上来的青色冷光。那些冰层里嵌着细小的气泡,像是一颗颗凝固的呼吸。
陆判走在前面,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散了:“第八层,冰山地狱。直属转轮王管辖。转轮王已经到了。他站在冰山脚下,手里端着一碗茶。”他顿了一下,“他每年都来。每年都带一碗茶。站在那里,等茶凉了,他就走了。他从来不喝。他说他喝不下。”
周景山推开了铁门。一阵寒气从门缝里涌出来,不像前面几层那样推着你走,而是在你皮肤表面附着着,缓慢地往深处渗,像是有一根极细的冰针从皮肤表层穿进去,沿着血管往深处走,走到骨头的缝隙里,停在那里,不动了。铁门后的冰山地狱,比前面几层都大,都冷。整个空间是冰铸的,墙壁、地面、穹顶都是深灰色的冰,被冻了太多年,杂质已经沉到了底部,表面光滑到能照出人影。无数根冰柱从地面直抵穹顶,每一根都有合抱粗,半透明的冰层里嵌着人形。有的冻在冰层表面,轮廓清晰可见;有的冻在深处,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暗影。冰柱之间有一层极薄的冰雾,白蒙蒙的一片,像是一条被冻结住的河。数百根冰柱整齐地排列着,每一根冰柱里都冻着一个人。那些冰柱从近处延伸到远处,看不到边界。受刑者的数量比前面几层都要多,像是被冰封住了整整一座城。
行刑的夜叉和罗刹穿着厚重的灰白色皮袍,走在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地面。它们的手里握着冰凿,用来在冰柱表面凿出新的裂缝,让寒气渗入更深处。几个矮小的小鬼蹲在冰柱根部,怀里抱着细长的铁签,在冰柱表面刻着年份和人名,每一笔都刻得极深,像是怕冰面愈合之后会把字吞掉。整个地狱层的温度稳定在能让呼吸凝成白雾的程度。角落里的冰面上放着几筐冰块,等待行刑者挪动位置。
转轮王站在中央偏左的一根冰柱前。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看不出材质,像是某种被冻了太久之后变硬的织物。他没有束发,头发披散着,灰白色的,和袍子的颜色几乎一样。他的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碗里的水是满的,但没有冒热气。那不是茶。是冰水。他端了很久了,碗沿没有结冰,碗里的水也没有冻住。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第八层,冰山地狱。归本王管。”他的声音不高,像是从很远处传过来的,“你们要看,就站着看。不要问本王‘他们冷不冷’。”他顿了一下,“他们不冷。他们活着的时候已经把心冻住了。到了这里,只是把冻住的东西再冻一遍。”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根冰柱上。冰柱里冻着一个人,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伸向前方,像是在够什么东西。周景山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冰柱里的人影轮廓清晰——穿着残破的铠甲,头发散乱,嘴唇微张。他的手伸向前方,指尖离冰面不到两寸,像是够什么东西没够到,冻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