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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枉死地狱·时间囚笼

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二十七片叶子冒出来了,那朵花苞几乎完全裂开了,淡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是一盏灯被彻底点亮了。小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它。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第十四层枉死地狱直属卞城王管辖。”清风说。

小竹没有回头:“卞城王管这么多层?”

“他管铁树地狱、牛坑地狱、石压地狱,也管枉死地狱。”清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武将越管越深”的语气,“卞城王说,杀人的人和自杀的人,都是没有找到别的路的人。但他分得清两者的区别——杀人的人以为自己在选路,自杀的人以为自己没得选。他管枉死地狱,是因为他见过太多‘想回头却回不了头’的人。”他顿了一下,“枉死地狱里关的是那些因懦弱、逃避、不负责任而自杀的人。非因病或无法承受者。他们活着的时候选择了死,死了之后被困在‘死前最后一秒’,循环重演自杀瞬间,永困其中。”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里面有多少人?”

清风说:“枉死地狱九层叠压,每一层都有数千个被冻结的瞬间。受刑者总数超过三万人。他们活着的时候用不同的方式结束生命——有的悬梁,有的投河,有的服毒,有的自刎。到了枉死地狱,他们被困在死亡前的那一秒里,反复经历自己做出选择的那个瞬间。有的人被困了一百年,有的人困了五百年。最久的那个,困了三百多年了。”他顿了一下,“枉死地狱有三个最有名的人。”

小竹没有回头:“哪三个?”

清风说:“李自成,明末的闯王,逼死了崇祯,自己也兵败自杀了。他被困在‘九宫山被杀’那一幕里循环反复——每次死后先看到崇祯在煤山上吊,然后才轮到自己被杀。崇祯问他:‘你逼死了朕……你也死了。值得吗?’他答不上来。还有岑文本,唐朝的宰相,因惧祸自尽。他被困在‘拔剑自刎’的那一瞬间,每次剑锋入喉前都看到自己‘如果站出来说话’的假想人生——他谏言、救忠良、成名臣……然后剑锋刺入。每次经历‘如果’和‘现实’的双重打击。还有杨玄感,隋朝将领,起兵失败后令部下杀自己。他被困在‘被部下砍下头颅’的那一幕里,每次先看到父亲杨素临死前的告诫——‘不要造反……不要……’然后头颅落地。”

他顿了一下:“卞城王今天应该已经到了。他站在枉死地狱的入口处,手里握着那把铁锤。他不说话,站在那里。每年都来。他说,‘有些门是自己关上的。他想看看那些门有没有留一条缝。’”

小竹铺开一张新纸,画了一个巨大的空洞,没有墙壁,没有地面,只有悬浮在虚空中的无数碎片——破碎的画面被冻结在半空中,像是被切开的瞬间被封进了琥珀里。每一个碎片里都有一个人影,定格在一个动作上——悬梁的脚尖离地的瞬间,刀锋划破皮肤的瞬间,身体落入水中的瞬间。她想了想,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枉死地狱。有些人以为自己关上了门,其实把自己锁在了门后面。”

血池地狱的石阶继续向下。墙壁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深灰色,表面没有纹理,像是被磨光了的铁面。空气中不再有铁锈和腐烂的气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空”的感觉——像是走进了一间被抽走了所有空气的房间里,没有风,没有温度,连声音都比别处更慢一些。越往下走,那种“空”的感觉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被抽走。墙壁开始出现裂隙,不是墙裂了,是时间裂了——裂隙的边缘有细小的光点在闪烁,像是被冻结在某一瞬的星尘。

陆判走在前面,声音比之前都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第十四层,枉死地狱。直属卞城王管辖。卞城王已经到了。他站在入口处,手里握着铁锤。他每年都来,每年都站一天。他说有些门是自己关上的。他想看看那些门有没有留一条缝。”他顿了一下,“枉死地狱的裂隙是活的。它们会自己扩张。如果李自成不认罪,那道裂缝会越来越大,把周围所有的枉死魂都吸进去。”

周景山没有接话。他继续往下走。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霜,不是冷的霜,是时间的霜——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之后留下的痕迹。门缝里透出的光不亮,是一种极淡的银灰色,像是月光被磨碎了撒在门上。门框的顶部有一行字,笔画极细:“卞城王立。门是关着的,但缝里能看见。”

周景山推开了门。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洞。没有墙壁,没有地面,没有穹顶。只有一个被冻结的空间,悬浮着无数碎片。那些碎片像是被切开的画面,每一个碎片里都定格着一个人影。有的悬在半空中,脚尖离地,绳索勒住脖颈;有的弓着背,刀锋抵在手腕上;有的身体前倾,即将落入水面。他们的表情被冻结在那一瞬间——不是痛苦,是“决定”。是做出那个决定时的表情。有的人在闭眼,有的人在咬牙,有的人在笑。那种笑不是轻松的笑,是“终于不用再选了”的笑。

空间的正中央有一道裂隙。不是墙上的裂缝,是时空的裂缝。裂隙的边缘有极细的光点在闪烁,像是无数颗被冻住的星星。裂隙正在缓慢地扩大。它每扩大一寸,周围那些冻结的碎片就暗淡一分,像是被吸入裂隙中,连光都被吞掉了。数千个被冻结的瞬间悬浮在空间里,像是一间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房间。那些碎片中的每一个人影都有不同的穿着——有的穿着明朝的官服,有的穿着唐朝的布衣,有的穿着清朝的长衫,有的穿着民国的短褂。最远的那些碎片,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清了,像是被时间磨掉了颜色。

空间里没有夜叉,没有罗刹,没有小鬼。因为这里不需要行刑者。受刑者自己困住了自己。他们被困在自己的死亡瞬间里,循环重演。每一个人影都在重复同一个动作——悬梁的人脚尖离地之后会回到起点,再离地一次;投河的人身体接触水面之后会回到岸边,再跳一次;自刎的人刀锋划破喉咙之后会回到手抬起来的那一刻,再划一次。那些动作无声无息地重复着,像是被按下了循环播放的按钮。

卞城王站在入口处的铁架旁边,背挺得很直。他穿着一件旧战袍,深褐色的,肩胛骨处的缝合痕迹清晰可见。他的右手握着那把铁锤,锤头搁在铁架的横杆上,没有挥出去。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第十四层,枉死地狱。归本王管。你们要看,就站着看。不要问本王‘能不能关上’。”他顿了一下,“缝是他自己开的。他把自己关在里面了。本王每年都来,看看他有没有想出来。”

周景山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空间正中央那道裂隙深处,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他穿着一件残破的衣甲,衣甲上沾着泥土和血迹。他的身体被卡在裂隙的正中央,像是一个被冻结在门缝里的人——一半在裂痕的这一边,一半在裂痕的那一边。他的脸被裂隙的光线切开了,一半明亮,一半深暗。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像是在重复一个句子。周景山辨认了一会儿他的口型——他在问:“值得吗?”

周景山问:“他是李自成?”卞城王说:“是。他陷在自己的死前和死后之间,循环了三百多年。他每次死后都会先看到崇祯在煤山上吊,然后才轮到自己被杀。崇祯问他——‘你逼死了朕……你也死了。值得吗?’他每次都想回答,但他每次都在开口之前就死了。他重复了三百多年了。”

周景山走近那道裂隙。裂隙边缘的温度是正常的,但他能感觉到裂隙深处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李自成的身体被冻结在裂隙内部,他的嘴唇还在动。他在问那个问题。那不是他在问崇祯,是他在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