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三十四片叶子冒出来了,那朵花已经完全绽开。小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它。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北方鬼帝张衡那边,今天大概很安静。”清风说。
小竹没有回头:“安静?”
“张衡和其他鬼帝不一样。”清风的声音不高,“他不说话。他是五方鬼帝里最沉默的一个。他活着的时候是个管水利的官员,修过河堤,治过水患。他修堤的时候,堤坝合龙那天,他站在缺口处,水淹到胸口,他指挥了一整夜,没喊过一声。第二天天亮,堤合上了。他从水里走出来,嘴唇冻得发紫,一句话没说。”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他怎么当上鬼帝的?”
清风说:“因为他修堤的时候,淹死过很多人。那些人死在河底,魂魄被困在水里出不来。他死了之后,到地府报到的时候,那些水鬼跟着他来了。他不说话,那些水鬼也不说话,就跟着。地府见他身后跟了几千个水鬼,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他们是跟着我来的。’从此以后,他管北方亡魂。北方多水,淹死的亡魂都归他管。”他顿了一下,“他管北方亡魂的方式很特别——他钓鱼。他把那些水鬼从水里钓上来,钓上来之后也不杀,就看着他们。等他们在他面前把怨气吐完,再放回去。他说——‘水里的东西,放回水里就好了。’”
小竹低下头:“那他下面的人呢?”
清风说:“他手下有七个水吏,负责帮他看管忘川河上游的河道。每个水吏管一段河,定期向他报告水位、水鬼数量、怨气浓度。张衡自己不看报表,他只问一句——‘有没有人哭得特别久?’如果有,他就亲自去钓。”
小竹想了想:“那他一个人坐在冰上钓鱼的时候,那些水吏在干什么?”
清风说:“他们在岸上站着。张衡钓鱼的时候,不需要人帮忙。但他钓完之后,那些水吏会把他钓上来的水鬼带去登记——记下那个水鬼说了什么、用了多长时间、怨气有没有散。张衡不看登记册。他只说一句:‘放了。’”
小竹铺开一张新纸,画了一条河,河面结着薄冰。一个人坐在冰面上,手里握着鱼竿。鱼竿的线垂进冰洞里。岸上站着几个穿灰袍的小小身影,手里抱着簿子。她想了想,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罗酆山·北方鬼帝。他修过河堤,治过水患。死在水里的人跟着他走了,他每天把他们钓上来,等他们把怨气吐完,再放回去。他有七个水吏站在岸上等他。他钓完只说一句:‘放了。’”
罗浮山在身后渐渐远了。杜子仁的拳声还在响,沉闷而均匀。周景山走在最前面,坤元杖拄在手里,每一步都踩得稳。陆判走在队伍侧面:“北方鬼帝张衡,治罗酆山。他的治所和前面几位都不一样——他不在山上,他住在河边。”他顿了一下,“他管北方亡魂,北方多水,淹死的亡魂都归他管。他手下有七个水吏,分管忘川河上游的各段河道。他自己不审罪业,他等那些水鬼自己开口。”
沈巍在后面问:“那些水吏——他们也是水鬼变的?”陆判说:“有的是。张衡钓上来的水鬼里,有些怨气吐完之后不愿意走,说‘我想留下来帮你’。张衡说——‘那就留下来。’他从不拒绝。”
罗酆山不远。走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河面。河水是暗青色的,表面结着一层薄冰,冰面上有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过。河面宽约百丈,对岸是一片灰白色的冻土,上面立着几棵枯树,树杈上挂着一串串细小的冰凌,风一吹,发出极细的声响。
河岸上站着七个穿灰袍的身影。他们的身形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能感觉到他们面朝河面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他们手里没有拿武器,各抱着一本簿子和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人落笔,也没有人抬头。他们只是站着,像七个等在水边的记录员。
河面中央坐着一个人。他背对着来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袍子,边角磨白了,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极长的旧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过,又被水泡了太多次,愈合时留下了浅白色的印记。他手里握着一根极细的鱼竿,竿身是竹制的,被水泡了太久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线垂进冰洞深处,看不见底。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张衡。北方鬼帝。
周景山在河边站定,没有走到冰面上。他注意到河岸上的七个水吏——他们在他靠近的时候,手里的笔同时抬起来,又同时悬住了。他们的目光落在周景山身上,又落回张衡的背上。像是在等一个信号。张衡没有信号。他继续握着鱼竿,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