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座炉台。纯白色的火焰,边缘泛着一层极细的金色光晕。火焰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它周围的空气呈现出一种持续扭曲的状态,像是连空气本身都在被它加热到接近临界点。火德星君在这座炉台前面停了一下:“这是‘太阳真火’的一缕分焰。金乌身上落下来的——真正的太阳火。”赵真真:“……金乌?”火德星君:“你之前经历过后羿射日的时代,那九只被射落的金乌,它们身上的太阳真火散落在天地间,老夫收集了其中一缕。”赵真真看着那团纯白色的火焰:“如果靠得太近会怎么样?”火德星君:“不会被烧伤。但你会在一瞬间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像是身体里多余的水分全部被蒸发了。只是感觉,不会真的脱水。”赵真真没有伸手去试,那团火焰的安静比什么都更有压迫感。
第七座炉台。一团深紫色的火焰,边缘泛着一层极薄的暗金色细线,火焰的形状很不稳定,像是一团正在极力维持自身形态但随时可能散开的东西。火德星君在这座炉台前面停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是‘妖火’。从青丘山那边带上来的。狐族修炼到一定境界之后,体内会自然生出这种火——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在黑暗中看清方向的。狐族在夜里行走时,妖火会替他们照亮脚下的路。”赵真真想到花姑子和小翠:“……那它为什么会到天庭来?”火德星君:“送它上来的那只狐狸已经不在青丘了。她走之前把火留在了老夫这里,说‘替我看着它’。”他顿了顿,“已经看了两千多年了。她还没回来取。”
第八座炉台。一团深灰色的火焰,火焰的形状像是一团被缓慢旋转的烟雾,没有固定的轮廓,边缘在不断消散又重新凝聚。火德星君在这座炉台前走得很慢:“这是‘兽火’。凶兽身上自然生出的火。不是修炼出来的,是它们活着的时候体内自带的。你之前在天庭见过的那些星宿里,也有人能催动类似的火焰。”赵真真看着那团不断消散又凝聚的灰色火焰:“……那它现在在等什么?”火德星君:“在等一道能跟它共鸣的气息。凶兽火不认人,只认同类。它现在安静地烧着,是在等待下一头能跟它交流的兽火经过这里。”
最后一座炉台,在火焰园最偏僻的角落。炉台是用深灰色的石料砌成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被反复灼烧过的暗色痕迹。炉膛里的火焰很小,只有巴掌那么大,颜色是暗橙色的,像夕阳最后一刻的光,火焰的边缘在空气中缓缓地颤动着,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但一直在烧。火德星君在这座炉台前蹲了下来:“这是‘纸灯笼’。从人间一个孩子手里带上来的。他每年元宵节都自己做一盏纸灯笼,提着它去河边走一圈。他做了二十年,后来病了,再也做不动了。那盏灯笼里最后一根蜡烛烧完之后,火就飘到了这里。”赵真真蹲下来看着那团暗橙色的火焰:“……它还没有灭。”火德星君:“它一直在等。等下一个提着纸灯笼的人经过。”
小星一直蹲在赵真真脚边,跟着她走完了整座火焰园。但它在那团“纸灯笼”前面停下来的时候,比在任何一座炉台前停留的时间都要久。它仰头看着那团暗橙色的火焰,尾巴尖上的星星圆环在火光里缓慢地转动着。那团火焰在小星注视了一会儿之后,开始改变形状——先是从一个圆形的光团向一侧延伸,拉长,弯曲,在炉台上方一尺的位置缓缓分岔、卷曲,形成了一朵很像小星蹲坐姿态的火焰轮廓:圆圆的脑袋,翘着的尾巴,还有一个细小的圆环形状悬在尾巴尖的位置。小星歪了歪头,那团火焰也跟着歪了歪。小星动了动尾巴,火焰也跟着摆了一下。赵真真蹲下来:“……它在学你。”小星看着那团火焰,然后伸出爪子,轻轻碰了一下炉台的边缘——没有碰到火焰,只是碰了炉台外沿。那团暗橙色的火焰在被触碰到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边缘的光晕扩散开来又收拢回去,像是在回应。小星缩回爪子,舔了舔指尖。火德星君站在旁边看着:“它认你了。下次你再来的时候,它会记得你。”小星蹲在那团火焰前面又看了很久。
赵真真在火焰园里走了整整一圈,走过了凡火、仙火、妖火、兽火、神火、幽冥火、太阳真火、南明离火。她在一座偏高的炉台前停下来,看着那团深暗色的火光:“您是怎么成为火德星君的?”火德星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老夫原本是人间一个铁匠。打了四十年的铁。到老也没有打出什么名堂来。”他把自己的手摊开,掌心朝上,掌纹和掌心都已经被旧茧覆盖得看不出本来的样子,“四十年里老夫每天都在看火。什么时候该大、什么时候该小、什么时候该稳——铁的温度不对,打出来的东西就脆,所以老夫练了一辈子看火候。后来老了不打了,但火已经认得老夫了,老夫走到哪里火都跟着。有一天夜里在炉膛前坐着,火自己从炉膛里走出来,停在老夫面前,说:‘你看了我一辈子,我跟着你。’后来老夫死了,玉帝派人来,说:‘你管火吧。’”他收回手,“就这么当上的。”
火德星君走回最高的那座炉台前,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浅口陶盆,盆里装着一层极薄的金色液体,表面浮着细密的光点:“这是引火液。你伸出手来。”赵真真伸出双手,火德星君把陶盆微微倾斜,几滴金色液体滑落,落在她掌心里。不烫,像被体温融化的薄蜡,缓慢渗入她的皮肤表面,留下几道浅金色的纹路。“你有了这个,以后接近火焰的时候,火会先认出你来。它们不会烧你,除非你主动让它烧。你回去之后可以把引火液涂在弓弦上,以后射出去的箭会带着火焰的温度——不会点燃,但能让目标感觉到你箭上的温热。”
他又从怀里取出一只拳头大的小布袋:“这是火焰种子。熔金、烬土、星烬。不是火种——是还没决定要烧成什么样的种子。你带回去给李煜。他握在手里,感应每一颗种子的温度,它们会告诉他该怎么烧。他需要自己去了解它们,而不是强行驾驭。”赵真真接过布袋:“……他会好好参详的。”火德星君:“你告诉他,如果他能参透这三种火的性格,他的火系能力会比现在提升至少一个层次。熔金教他融合,烬土教他持久,星烬教他看清本质。三种合在一起,他就能做出属于自己的火焰。”
赵真真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整座火焰园里那些五颜六色的火焰正在各自的炉台里安静地燃烧着。那团“纸灯笼”的暗橙色火焰在她回头的时候微微跳了一下。火德星君的声音从火焰园深处传过来:“等你哥哥学会了那三颗种子,让他亲自来一趟。老夫有几团火想让他看看。他的南明离火雀也该淬火了。”赵真真站在门口:“他会的。”
门在她身后合拢,火光在门缝里收窄成一线,然后彻底消失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些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纹路,攥紧拳头时能感觉到一股持续的热量从掌心升起,沿着手指一节一节地向上蔓延。她沿着通道继续往前走。小星蹲在她肩头,尾巴尖上的星星圆环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光,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火焰盛宴中走出来。
(第3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