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真真走出三官殿之后,沿着走廊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走廊前方出现了一扇侧门。门比正殿那扇小一些,门框是浅灰色的石料,表面没有纹饰,只在门框上方刻着一行小字:“三官殿·侧厅·档案室。”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非请勿入。请了也不一定入。”
赵真真站住脚,侧头看了那行字一会儿。小星从她肩头跳下来,蹲在门口,用尾巴尖碰了一下门板底部的缝隙,像是在确认有没有风从里面漏出来。门内传出一个声音——水官的声音,比之前在正殿里听到的稍微近一些:“你走过了。本座以为你会直接往五方五老那边去。”赵真真在门口停了一下:“我想看看您说的那个‘因果流水账’。”水官沉默了一瞬:“进来吧。门开着。”
赵真真推开门。侧厅比正殿小得多,空间约莫两丈见方,四壁都是深色的木质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架上排满了薄厚不一的册子。正中央有一张矮桌,桌面宽大,上面摊着一本摊开的册子,册页边缘被压在一块深色的镇石下面。桌边只有一把椅子,水官正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的册子翻到了中间偏后的某一页。他伸手把册子往赵真真的方向转了一下:“你坐。”
赵真真在桌子对面的地面上坐下来,刚好能平视桌面上摊开的那一页。册页纸质泛黄,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水官的手指在页面上方悬停了一下:“这是你祖上申国公主的因果流水账。每一件做过的善事都被记录下来,每一件善事产生的后续影响也被追踪并登记在本页相应的位置。”赵真真低头看着那一页,密密麻麻的细字排列在泛黄的纸面上,字迹端正工整,像是用毛笔一笔一画写的。
水官把册子翻回前面几页。他的手指在其中一行停了下来:“你仔细看这一行。”赵真真凑近去看,那一行写着:北宋景佑二年,汴京城外,救一溺童。后面跟着一行小字:该童后改名张载,入仕为官,清廉自守。历官数任,所至之处减免赋税、修渠筑堤,期间救百姓三万余。功德折算:三千件。赵真真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这个孩子后来写了十六个字。”水官说。赵真真低声接了下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水官把册子又往后翻了几页:“如果你觉得这一件已经够远了,那再看这一件。”他指了另一行:南宋绍兴年间,江南某镇,遇一逃兵,赠干粮、鞋履、地图。后其人抵达岭南,开铺、娶妻、生子。其子孙中有人在明末守城,城中百姓约十一万人获救。功德折算:一千二百件。
赵真真坐在那里,看着那两行字中间隔着的厚度。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纸张的边缘。水官看了她一眼:“你看到的这两件,只是开头。后面还有数百件类似的条目。”赵真真把那一页仔细看完了:“她当时知道自己救的那个孩子后来成了张载吗?”水官:“不知道。她到死都不知道。她救那个孩子的时候,只是看到一个孩子掉进了水里,然后跳下去了。她没有问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也没有告诉那个孩子她是谁。”赵真真沉默了一会儿:“那她怎么知道那个孩子后来做了什么?”水官:“她不知道。但因果关系自然会记录。不需要她知道。”
赵真真低头看着那两行字之间空出的间隙:“那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想过自己是在‘存功德’吗?”水官想了想:“据本座查阅她的记录,她从未主动向任何人提及这些善行的具体细节,也未曾因为做了这些事而索取任何回报。她只是看到了,然后做了。”赵真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她做了这么多……我却只是享福。”水官看着她:“她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享福。是为了让你有能力帮更多人。”赵真真听完之后,往那本册子前面又翻了一页:“这一件呢?”水官低头看了一眼:“这件记录的是南宋时期,申国公主以长者身份在一座被围攻的城池外,用一张假令牌让守军停了半日攻势,使城中百姓得以从西门撤离。”赵真真看着那行字:“……她用一张假令牌就让整座城的人撤走了?”水官:“她用了半日的时间。那半日内,有一万三千人从西门离开。”
赵真真坐在那里安静地翻完了那本册子还剩下的部分。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那一页只剩半页字,后半页是空的。水官在旁边说了一句:“你翻完了一整本。那是申国公主从北宋到南宋期间积累的部分记录,大概占她全部功德的四成左右。剩下的部分在其他册子里。本座只拿了这一本出来。”赵真真把最后一页轻轻合拢。水官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在第三层的位置停下来,抽出一本比刚才那本薄一些的册子,封面是暗红色的。他走回桌边,把册子放在赵真真面前:“这是你母亲那一代的记录。”
赵真真伸手去翻,翻开第一页——字迹和申国公主那本不一样,更细,更密,像是用更小的笔写的。上面写着:赵芹。琼州。二十三年。缝补衣物三十七件;替邻居接送孩童一百零三次;替独居老人买菜二百一十四次;在街坊邻居生病期间代为照看家宅累计约四十余次。每条记录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跨度从十年前到五年前。赵真真翻完那本册子,不像申国公主那本那么厚,条目也更零碎,像是有人把细小的日常一粒一粒拾起来放进了这本册子里。水官的声音从桌边传来:“她做的那些事,功德银行都记下来了。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赵真真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我能带回去给她看吗?”水官沉默了一会儿:“原件不能带出档案室。但本座可以给你抄录一份。”他从桌侧取出一张空白的浅灰色纸页,铺在桌面上,拿起笔。他没有看册子,但他的笔落在纸面上的时候,第一行字已经成形了。他写完最后一行的时候,把那张纸页放在桌面上,推过来:“你带回去。”赵真真接过那张纸,上面抄录了赵芹的完整记录。她把它叠好放进怀里。
赵真真把那张纸页的位置又往怀里收拢了一下:“……您这间档案室里,还有其他人的记录吗?”水官抬眼看了她一下:“有。三界之内,所有被记录过的因果都在本座的档案室里。但大多数卷宗本座不会主动翻看,只在需要查阅的时候才会调取。”赵真真想了想:“那您能给我看一个不太一样的案件吗?不是大善人,也不是大恶人——就是那种很难判断对错的。”水官沉默了几息:“有。正巧有几件案子很难判断,卷宗还摊在本座的桌面上。”他伸手从桌侧取出一只浅灰色的木匣,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卷系着细绳的册页。
“第一件。”他把其中一卷册页放在桌面上展开。赵真真凑近去看,纸面上画着一座小镇的简图,河流、桥梁、房屋的轮廓都被勾勒得很仔细。一条小路从镇子边缘延伸出去,沿河岸蜿蜒通往远郊。水官伸手在画面正上方悬停了一下——那幅简图上方的空气开始微微波动,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光线从图面上方缓慢地渗出来,先是灰白色,然后逐渐加深,形成一层薄薄的、持续流动的影像。
赵真真看到了那座镇的轮廓。矮墙、青瓦屋顶、沿河的石板路。她从高处往下俯瞰整座镇子的布局,石板路面被连续不断的行人踩得光滑,凹凸不平的棱角已经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平了。能看到炊烟从屋顶升起,街道上有走动的人影,隔着小巷有断续的、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声。一个穿灰衣的人正在渡口等船,身形不高,肩上背着一只布袋。旁边站着一个穿蓝衣的人,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丈的距离,一人在等船,一人在码头上清点货物。码头的木桩边缘已经长了一层薄青苔,水面在日光下缓慢波动,船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