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真真沿着街道拐过弯之后,竹叶的窸窣声越来越近了。道路两侧的摊位已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绵延的竹林,竹竿粗细不一,有的比手臂还粗,有的细如手指。风穿过竹林时带起持续的声响,像是无数片竹叶在同时摩擦。竹林入口处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行字:“往前走。不要停。如果听到有人在叫你的名字——不要回头,不要回应。”赵真真站在那块木牌前面把字看完。秦锋跟上来也看了一遍:“这块木牌是新的。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边缘没有干裂的痕迹,应该是最近才写的。”苏芮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墨迹是湿的,刚写不久。”赵真真没有多问,迈步走进了竹林。竹叶声立刻变大了——不是更吵,是更密,像是有人在竹林深处同时拨动了无数片叶子。她走了一段路,确实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赵真真。”声音不远不近,像是从左侧第三根竹竿后面传来的。她没有转头,也没有回应。她继续往前走。那个声音没有再响。
韩湘子·声境管理局
竹林深处有一片空地,韩湘子正坐在空地中央一块平整的岩石上,手里捏着一根竹笛。他的笛声很轻,接近耳语,像是一段还在继续的旋律,只是被临时收小了音量。他抬起头来看了赵真真一眼:“你刚才听到有人叫你名字了?”赵真真:“听到了。”韩湘子:“你没回头。”赵真真:“木牌上写了。”韩湘子把竹笛从唇边移开:“本座这里有一件东西要给你。它不是现成的,需要你去找它的原料。”赵真真:“什么原料?”韩湘子指了指竹丛深处:“有一种竹子,只在听到特定声音之后才会裂开。裂开之后,竹管里会凝出一滴液体。那是笛音的余韵被竹子收住之后转化成的形态。你去找一根那样的竹子,把它裂开后流出来的那滴液体收回来。”赵真真看着那片竹丛:“我怎么知道哪根竹子听到了你的笛声?”韩湘子把竹笛重新凑到唇边,吹了一个极短的音,没有旋律,只是一个持续的单音。“你现在可以进去了。刚才那个单音会保持一段时间,在它消散之前,收到它的竹子会把声音收进竹节里,流到靠近根部的位置,在表面留下一道极细的暗纹。顺着那些暗纹找,就能找到对应的竹子。”
赵真真走进竹丛。密集的竹竿挡在面前,她侧身穿过几排竹子,沿着地面寻找那些暗纹。大多数竹竿表面光滑,没有痕迹。她走了一段路之后,注意到前方一根竹竿根部有一道极细的深色纹路,从节眼处向下延伸,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收窄成一滴深色的珠状痕迹。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道暗纹——竹竿在她触碰的位置开始缓慢裂开,一道细缝沿着暗纹的走向延伸,渗出一滴浅金色的液体,停在了裂口边缘,没有落下去。赵真真伸手去接,那滴液体落在她掌心里,没有散开,像是一颗被收拢的光。她握紧手掌,走回韩湘子面前,摊开手掌:“是这个吗?”韩湘子看了一眼:“是。竹音的余韵,收住了。你把它抹在你的食指上,以后需要让花开的时候,用那根手指碰一下花茎。”赵真真把那滴液体抹在食指指尖:“它会干吗?”韩湘子:“干了你再蘸一次水就行。”
韩湘子的工作室在竹林尽头的一间矮屋里。门没有关,赵真真走进去的时候,看到满墙的乐器——竹笛、铜钟、木鱼、石磬、一排形状各异的陶埙,还有几架她叫不出名字的器物。墙角放着一台正在运行的设备,屏幕上是起伏的声波图形,旁边挂着一副降噪耳机。韩湘子注意到她的目光:“那是本座的工作台。本座负责调控风雨雷霆的‘音量’和‘音色’。”赵真真看着屏幕上的声波图形:“……雷霆也有音色?”韩湘子:“有。春雷和夏雷的波形不一样。春雷的尾音是平的,夏雷的尾音会上翘。”赵真真看着那根正在裂开的竹竿:“刚才有人叫我名字的声音,是你放的?”韩湘子:“是。本座想确认你会不会回头。”赵真真:“那如果回头了呢?”韩湘子:“那本座会让你再走一遍。”赵真真把那句话收好,沿着竹林边缘继续往前走。她走出去一段路之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笛音,比刚才那个音高一些,像是正在收束的音符。她没有回头。
曹国舅·规仪与资源调配部
竹林的尽头,是一片缓坡。坡下有一条窄路,路边坐着一个人,穿深红色长袍,身形圆润,正低头在用一根细竹签剔指甲缝里的东西。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本座曹国舅。宋朝的国舅爷。”赵真真在他面前站定:“我要去哪里取您的东西?”曹国舅把竹签放下,站了起来:“本座的东西不在远处。就在本座身上。”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叠浅黄色的纸片,每一张都叠成相同的形状,边缘整整齐齐:“这是福气符。本座给你一张。但你得先还本座一样东西。”赵真真:“还什么?”曹国舅指了指她腰间那根草绳——张果老给她系的那根:“你用那根草绳,跟本座换一张福气符。”赵真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根草绳:“张果老给我的。他说系上了就别解。”曹国舅:“本座知道。但你可以不解——你只需要用那根草绳在地上画一个圈。画完之后,本座给你福气符,草绳还是你的。”赵真真蹲下来,用右手腕上那根草绳的末端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不大,刚好够一个人站进去。曹国舅看着她画完:“行了。你站在圈里。”赵真真站起来,走进那个圈里。曹国舅从袖中抽出一张福气符,在赵真真头顶悬停了一下,然后放进了她手里:“你刚才画的这个圈,是你的。福气符会认这个圈的位置。以后你站在其他圈里的时候,它也会记得你画过这个圈。”
赵真真站在圈里:“您当年在凡间的时候,是怎么成为八仙的?”曹国舅沉默了一下:“本座是宋朝的国舅爷。亲弟弟犯了事,本座亲手把他送进了大牢。”他的声音没有变化,“从那之后本座就明白了——规矩不是用来约束别人的,是用来约束自己的。本座散尽家财入山修道,但入道之后发现天庭也需要有人守着规矩。”他顿了顿,“本座管天庭的财务和审批。所有重大工程——南天门扩建、蟠桃园升级、灵脉维护——都要经过本座的审批。本座需要确认每一笔预算都有对应的依据,每一个项目都有合理的节点安排。”赵真真站在圈里:“……那您每天都要审批很多文件?”曹国舅想了想:“每天大约三百份。有的批得快,有的批得慢。”赵真真:“哪些批得快?”曹国舅:“写得清楚的。哪些批得慢?”他停了一下,“写得不清楚的。本座得等对方重新写清楚才能批。”赵真真退出了那个圈,圈还留在地面上,边缘的草绳痕迹清晰可见。曹国舅已经重新坐回矮凳上了,手里那根细竹签又拿了起来。赵真真把福气符收好,沿着缓坡往下走。
蓝采和·礼乐漫游局
赵真真沿着缓坡往下走,前方出现了一棵老树,树冠巨大,枝叶交错。树下坐着一个人,头发有些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面前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他正在低头用一根细树枝拨弄篮子底部的落叶位置,像是在观察它们落在底部时会不会被风带动。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赵真真一眼:“蓝采和。”赵真真站定:“我来取您的东西。”蓝采和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空篮子:“本座的篮子里没有东西。”赵真真:“那您的东西在哪里?”蓝采和:“在风里。”他抬头看了看树冠,“你站在那里等一会儿。等风把该落的东西吹下来。”赵真真站在树下等了一会儿。风吹过来了——风从西面吹来,绕过树冠,把几片叶子从树枝上吹落下来,落进蓝采和的竹篮里。蓝采和低头看着篮子里新落的叶子,伸手拨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赵真真一眼:“那不是给你的。那些是给本座的。”赵真真没有动,继续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又一阵风吹过来,一片浅蓝色的东西从树冠高处飘落下来,落在赵真真的脚边——不是叶子,是一枚用细绳串起来的浅蓝色石子。她弯腰捡起来:“是这个吗?”蓝采和看着她手里的石子:“是。你把它收好。以后走到岔路口不确定方向的时候,把它放在地面上,它会朝正确的方向滚。”
赵真真把石子收进怀里:“您当年是怎么成为八仙的?”蓝采和想了想:“本座以前是个卖花的。提着花篮走街串巷,边走边唱。花卖完了,就坐在路边的石阶上等下一批花开。”赵真真:“那您是怎么被点化的?”蓝采和:“没有被点化。本座唱着唱着,就走到这里来了。”他伸手碰了一下竹篮边缘,“本座现在负责天庭的节庆氛围营造。蟠桃会后台的演出、下界庙会的灵感输送、仙员的心理疏导——都在本座手里。”赵真真:“……那您的KPI是什么?”蓝采和:“欢乐指数。天庭不快乐的仙员会来本座这里坐一会儿,本座给他们唱首歌或者摇一段节奏,他们走的时候情绪就稳定了。”赵真真沉默了一下:“……那如果仙员很难过呢?”蓝采和:“那就让他们待久一点。”赵真真把方向石握在手心里,感受到它被风吹出的光滑触感:“谢谢。”蓝采和已经低头重新看他的竹篮了。他拨了一下篮子里新落的叶子,把它们归拢到一起,又分开了。
何仙姑·自然调和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