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遍觉堂的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旧木门轴转动了太多次之后才会有的“吱呀”声。那声音在灵山后山的寂静中传了很远,然后被暗紫色的雾气吞没了。李煜站在门口的台地上,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潮湿的暖意,那种暖不来自太阳,也不来自活物的体温,像是从地底下蒸腾上来的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热。
“佛堂里待久了,出来反而觉得冷。”雷震岳站在他身后半步,声音很低。他没有回头,只抬手在肩膀上擦了一下,那里还残留着之前被暗紫色薄膜咬过的一道浅痕。“那玄奘和尚……一个人在里头坐了多久了?”
“他说他写了七十六遍心经,烧了七十五遍。”李煜说,“一天写一遍的话,是七十六天。但他说‘七十六遍’的时候语气像是数了很多轮。”
“那就是很多轮七十六天。”雷震岳说。
“对。”李煜说,“很多轮。”
台地边缘有一处向内凹陷的浅洞,像被什么水流冲刷了千年形成的天然凹室,入口处被几块坍塌的岩石半掩着。孙悟空已经先一步钻了进去,金箍棒在洞口处横了一横,像在告诉他们里面是安全的。李煜跟进去时,凹室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里面干燥、避风,地面是平整的沙土,像是曾经有人在这里歇过脚,甚至还用碎石垒了一个简陋的火塘。塘里只剩一圈灰白的灰烬,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就这儿吧。”孙悟空在火塘对面盘腿坐下,金箍棒横在膝上,他伸手在灰烬堆里拨了一下,那些灰烬早凉透了,“俺老孙当年取经的路上,师徒几个也常在山洞里歇脚。那时候是追着月亮赶路,现在是被月亮追着赶路。”
“月亮不会追人。”炎影从洞口滑进来,他的身形像一道流水一样贴着石壁滑入,落地时没发出一点声响,“是那些东西在追我们。”
“道理一样。”孙悟空说,“反正都是在跑。”
李煜没有坐下来。他站在火塘边缘,背靠着凹室的石壁,双臂交叉,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你说要救猪八戒、沙僧、白龙马——三个人的顺序怎么排?从近到远?”
“八戒最近。”孙悟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巴掌大的旧布片,边缘已经磨得毛了,上面用墨线画着一幅粗糙的地图。他把布片铺在地上,手指依次点过上面几个标注点,“灵山在这。俺老金蝉子的佛堂在这,半山腰偏西。云栈洞在这里,灵山西面的一处山坳,距离佛堂大约一个时辰的路。流沙河在灵山的东北方向,比云栈洞远三倍路程。鹰愁涧在灵山南麓的水脉下游,那附近水网密集,走地面要绕,但走水路过去能省一半时间。”
“那你和谁一路?”雷震岳问。
孙悟空抬头看了他一眼:“俺老孙跟小和尚去接八戒。沙僧那边——”他的视线转向燕赤霞,“你去。沙僧认得你。俺老孙跟他提过你。”
燕赤霞站在洞口内侧,剑鞘抵着地面,神情沉静:“他认得我什么?”
“俺老孙跟他讲过你守边城的事。”孙悟空说,“他说‘能守住一片地方的人是能守住自己的人’,所以他愿意信你。你去了不用多说,先把他的锁链解开,然后带他往鹰愁涧的方向汇合。白龙马那边——”
“我去。”慕容皎的声音从最后面传来。她蹲在洞口外侧的一块岩石上,双刃横放在膝前,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我问过玄奘,鹰愁涧的水深、流速、暗礁分布,他都告诉我了。那片水域我熟悉——不是亲自走过,是七年前我在南疆的时候看过同一类水脉的地图。只要水下没有改成完全不同的结构,我能走。”
“好。”孙悟空把布片地图收了回去,“那就不拖。两个时辰之内,能救一个是一个。灵山地下的暗紫色能量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等一下,先不急。”李煜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火塘边那个密闭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晰,“救人之前先说怎么打。我们刚才在大遍觉堂门前碰到的伽蓝和龙树——他们在佛国原本是什么位置?”
“接引僧。”商离不知何时已经在洞口上方的一个石缝里盘坐下来,长弓横放膝头,像一只栖在高处的鹰,“一个守山门、一个引香客,位置不高,但很重要。如果他们被寄生之后还能保留原来的能力和行动逻辑,那么接下来我们遇到的‘自己人’也会一样——还是本人的形,但里面的东西已经不是本人了。”
“那就不能全用打的。”燕赤霞说,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打到身体的本能反应会让他们更往寄生体那边靠。能绕就绕,能锁就锁,尽量不要在要害上下重手。”
“那要是他们逼到我们非重手不可呢?”炎影问。
燕赤霞沉默了一瞬:“那就打到他们动不了为止,但留一口气。等最后清干净了寄生体,再让他们醒过来。”
“你们这些修行的人说话真绕。”雷震岳把双手从膝盖上拿开,搓了一下掌心,他的动作让整个凹室里的空气都跟着震了一下,“我简单说——能轻就轻,不能轻就重,但别打死。打死就醒不了了。这个标准我听得懂。”
“那我也听得懂。”李煜说,他站直了身体,焚天战斧从腰间取下握在手中,“我们按人头分队,每队至少两人,不能落单。灵山里现在到处都是那种暗紫色的巡逻,一个人走容易出事。”
“两两一队。”商离从上方接口,“我和燕前辈走东北方向,去流沙河。水底作战需要高空配合,我的箭能从上面打掉水下的暗紫色核心。”
“俺老孙和李煜小和尚去西边。”孙悟空站起来,金箍棒从膝上移到了肩上,“八戒那呆子多半是睡着了——他被困住的时候最喜欢用吃和睡来躲事,俺老孙得把他拍醒。”
“慕容皎走南边。”李煜看向洞口那块岩石上蹲着的身影,“白龙马在鹰愁涧,你一个人走水路——慕容皎,你能在水下持续行动多久?”
慕容皎想了一下:“闭气的话,两刻钟左右。如果玄奘给的水脉图准,鹰愁涧最深处不到三丈,我可以贴着底走,中途还有两个可以换气的浅滩。”
“那就带两个人过去。”李煜说,“红晷跟你走,他在岸上能用热能扫描水下的能量波动,你在水底看不清楚的暗区让他帮你判。”
红晷从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战术目镜在幽暗中亮起一小片绿色的光晕:“水下的热能信号在水面以上三丈范围内可以捕获。鹰愁涧的水深我查过——最深两丈七尺,完全在我的扫描范围之内。慕容皎你下水之后每隔二十息上来换一次气,我同步更新水下暗紫色核心的位置。”
“好。”慕容皎把双刃插回腰间的鞘里,动作干脆利落。
“铁砧和烬尘跟着我和孙悟空走西路。”李煜继续分配,“铁砧的路标要一路打到云栈洞门口,万一中途要撤,我们得保证原路还能认。烬尘的净焰护阵在狭窄山道里可以封住追兵,我们突进去之后你守在洞外。”
烬尘点了下头,他的面容在火塘残余的微光中显得很安静,像一个习惯在火场外围站岗的人。“我撑得住三到五次攻击。如果超出这个次数,我会提前喊你们。”
“雷震岳和炎影——”李煜停了一下,看向那两个人。
“我们机动。”雷震岳替他接上了,“你要我们跟哪队都行,但我们更适合在几队之间跑——谁那边需要重火力,我过去轰一锤;哪边被暗紫色封住了撤退路线,炎影去开路。”
“对。”炎影坐在一块凸出的石棱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我们俩就是跑腿的——重火力跑腿。”
“那不是跑腿。”李煜说,“那是补位。哪里漏了就补哪里。”
炎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煜哥,你这话说得真让人想干活。”
小火从李煜肩头跳下来,在火塘的灰烬堆上踩了两圈,然后蹲下来,把脑袋埋进翅膀下面,像是在说“你们商量,我休息一会儿”。但它的羽毛还亮着,那一小团金红色的光在凹室中像一盏不灭的灯。
“最后一个问题。”祝心灯的声音从凹室最深处的暗影中传来,她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动过,掌中的水晶吊坠在幽暗中亮着极浅的暖光,“我们走了之后,玄奘大师一个人守着大遍觉堂——他的结界定力还能撑多久?”
“俺老金蝉子的定力……”孙悟空想了想,“他十世修行的底子厚,就算外面的墙全被暗紫色包住了,佛堂里那层金光还能撑至少两天。但他自己的体力撑不了那么久。他那些年一直写信、烧信、再写信,体力早就耗了一大半。俺老孙说他最多还能撑一天半。”
“一天半。”祝心灯说,那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确认,“那我们所有人在明天日落之前,必须把八戒、沙僧、白龙马都接回大遍觉堂。一天半之内凑齐四个人,取经路的地基才能重新稳住。”
“走得了。”燕赤霞说。他已经站了起来,古剑在腰间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清响。“我走沙僧的路,东北方向,两个时辰去、两个时辰回、中间半个时辰解——四个半时辰,比明天日落还早。”
“我走鹰愁涧要三个时辰来回,水下解困的时间不好估。”慕容皎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线,“如果白龙马被困在暗紫色的壳里,我可能需要在水下待更久。”
“那就让红晷先扫一遍再做决定。”李煜说,“别冒进。白龙马已经困了那么久,不差半个时辰。”
慕容皎在黑暗中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幅度很小,但李煜看到了。
孙悟空从地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轻,但金箍棒碰到石壁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金属叩击,像钟被轻轻敲了一下。“那就不拖了。各队记住自己的方向和汇合点——四个时辰之后,大遍觉堂门口见。谁没回来,俺老孙去接谁。”
孙悟空说完分配方案,猪八戒正要站起来出发,佛堂外的暗紫色雾气中传来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的拖腔:“……你分完了?那俺呢?”
所有人都朝佛堂门口看去。一道瘦长的人影从大遍觉堂侧墙外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破僧袍的衣角在夜风中轻轻翻着,一柄破得扇骨边缘都磨圆了的扇子插在后腰。他在门槛外站定,没有跨进来,先偏头看了看佛堂内围坐的众人,然后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嘴角动了一下:“俺等了三天,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分活儿了。”
“济公?”孙悟空站起来,火眼金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像是知道这个人会出现,但没想到是这个时候。“你什么时候到的?”
“你从五庄观出发的时候,俺就在后面跟着了。”济公说,他把后腰的破扇子抽出来扇了两下又插回去,“俺在灵山外围转了好几天了,流沙河、云栈洞、鹰愁涧——俺都去看过一轮。沙僧的锁链在水底缠了六道,猪八戒的茧在洞里长得比俺上回来的时候粗了一圈,白龙马的龙珠还亮着但压得很低。”他说完这些,看了一眼李煜,又看了一眼孙悟空,“俺想告诉你们位置在哪里,但俺靠近不了。俺一靠近,那些锁链就会收紧。”
“为什么?”燕赤霞问。
“因为俺是降龙罗汉的分身。”济公说,“降龙被困在罗汉堂的封印里,暗紫色的锁链认得降龙的愿力底色。俺靠近的时候,锁链会以为是本体来了,自动收紧一层保护。”
“那你怎么不早点出来?”猪八戒问。
“俺怕吓着你们。”济公说,“一个破衣烂衫的和尚突然从雾里走出来,你们第一反应是拔刀还是听俺说话?”他顿了一下,“俺等你们把活儿分完了再出来,至少你们知道俺是来带路的,不是来分一杯羹的。”
“我就喜欢有备选方案的领队。”炎影从石棱上跳下来,落地无声,“煜哥,你说我们西路的配置够不够?”
李煜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啄灰烬的小火。小火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乌黑的眼睛对着他眨了眨。“够。”他说,“不够再补。”
队伍开始从凹室中鱼贯而出。燕赤霞最先走,他的身影在夜色中像一道笔直的墨线,很快融入东北方向的山道。商离跟在他身后,长弓横握,步幅和他的节奏完全一致,像一对配合了很久的搭档。
接着是慕容皎和红晷,他们的方向是南边的水脉,红晷在出发前最后一次扫描了周围的暗紫色能量浓度,确认那条路暂时没有密集的巡逻痕迹。慕容皎走在他前面半步,双刃已经出鞘一截,刃尖在黑暗中反射着极弱的光。
“走吧。”李煜最后看了一眼凹室。那圈灰烬在黑暗中已经彻底冷了,小火刚才蹲过的地方留了一个浅浅的、羽毛形状的印痕。他转头,朝着西边的山道大步走去。雷震岳和炎影分别从左右两侧散开,消失在暗紫色的雾气中,他们会在三队之间巡回。
小火从李煜肩头飞起来。它飞得不高,只在比人头略高的位置低低地向前滑行,金红色的羽毛在暗紫色的夜里像一颗移动的灯,照亮了前方三步之内的路面。李煜盯着那颗移动的灯,脚步没有停。
孙悟空走在他左侧,步伐不快不慢,和他的步频恰好对齐。“你的鸟……会认路吗?”
“它认得‘不坏’的东西。”李煜说,“云栈洞里有猪八戒,猪八戒那呆子虽然懒,但他不是坏人。它找得到。”
“它不是用眼睛找的?”孙悟空问。
“不是。”李煜说,“它是用——”他停了一下,其实他也不完全清楚小火是怎么认路的,“——它是用羽毛尖上那点火苗找的。那点火苗会朝着‘还有光’的方向偏。”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那它跟俺老孙的火眼金睛有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