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西侧的山道比后山那段更窄,两侧的岩壁靠得极近,有些地方窄到一个人通过时肩膀会擦到两侧的石头。暗紫色的苔藓覆盖了岩壁表面的大部分区域,那层苔藓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像被反复涂抹过的旧漆。每隔几步就能看到石壁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不是刀剑留下的那种整齐的切口,而是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反复拖拽过去时留下的沟槽,沟槽底部嵌着一层暗紫色的碎屑,像干涸的河床上沉积的泥沙。
李煜和孙悟空走到云栈洞口的时候,洞口上方约一丈处的岩缝里,一片破僧袍的衣角露了出来又缩了回去。李煜抬头看了一眼——济公蹲在那个岩缝里,手里正捏着一根刚掰断的干树枝在剥树皮,看到李煜抬头,他把树枝放下,朝下面比了一个“别急”的手势,然后从岩缝里轻巧地翻了出来,落在洞口侧面的岩石上。
“俺来得比你们早。”济公说,“但这洞俺进不去,俺靠近那层丝帘的时候它就会收紧。你们从正面走,俺在洞口外面看着。”
李煜走在孙悟空左侧半步的位置。他的焚天战斧已经在手中了——不是出鞘的戒备状态,而是握在手里,斧刃朝下,随时可以抬起来。小火蹲在他肩头,头冠微微炸着,乌黑的眼睛盯着前方山道转弯处的暗紫色雾气层,那层雾气比后山的更浓稠,像一锅正在慢煮的紫药水,表面偶尔翻起一个气泡又破裂,破裂时溢出一缕甜腻的气味。那种甜腻和之前在大遍觉堂门外闻到的完全不同——后山的甜腻是酸的、腐败的,像水果烂透了之后渗出的汁液。云栈洞方向的甜腻是另一种——带着烤熟的麦子、蜜饯、热油脂混合在一起的热腾腾的香,像一锅正在熬煮的糖浆。闻起来不让人警惕,反而让人想走近,想多闻一会儿。
“闻到了吗?”孙悟空走在前面,他的步子不快,但在窄道中身形灵活,金箍棒被他横握在身前,棒端扫过两侧岩壁上的苔藓时带起一层细碎的暗紫色粉尘。“那呆子被困在茧里,但他的梦还在往外渗。那层茧在吸收他梦里的东西,然后把气味散出来。”
“它在用香味诱捕。”李煜说,“闻到的人会想往那边走。”
“对。俺老猪的梦向来都是吃席。红烧肉、清蒸鱼、酱肘子、蜜汁烧鹅——啥香他梦啥。那层茧就把他梦里的味儿放大放出去,引那些还没被寄生的小妖和路过的巡山使往洞里凑。”孙悟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俺老猪的梦还有一个毛病——他做梦吃席的时候,永远觉得菜不够。吃到一半就开始担心下一道菜上不来。那种‘不够’的感觉也被茧吸收了,变成了茧的一部分。”
“所以那层茧是靠‘饿’在撑着。”李煜说。
“对。”孙悟空说,“打死它没用,它可以从旁边再长出来。得让它吃饱——让它‘够了’。”
山道尽头的暗紫色雾气最浓处,一处黑黢黢的洞穴入口在雾中显出了轮廓。洞口约莫一丈高,形状不规则,边缘的岩石被什么磨得光滑如卵石。洞口上方有一块横着的石匾,石匾上的字已经被风化和腐蚀磨去了大半,只剩“云栈”两个字的轮廓还勉强可辨。第三个字已经完全消失了,连凹槽都没有留下。
洞口处垂落着一层暗紫色的丝状物,像某种巨大蜘蛛吐出的丝,但不是白色的而是紫色的,丝线表面泛着油润的光。那些丝线从洞顶垂到地面,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帘幕,帘幕后面透出暖融融的橘红色光——那是猪八戒梦里的“宴席”在茧中投射出的幻象火光。
李煜在洞口外停住,抬手拦了一下身后的脚步。“别急着进去。先看看那层丝的构造。”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观察洞口地面。暗紫色丝线垂落到地面后并没有终止,而是沿着地面向洞内延伸,像无数条细小的根脉扎进泥土里。他伸手用指背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根丝线——触感温热的,像摸到一块被晒了半天的石头,表面微微发黏,手指离开时带起一丝极细的紫线,像糖浆被拉出了丝。
“甜的。”李煜说,“这层丝是糖质的。吃进去就会上瘾。”
“那怎么办?”孙悟空站在他身后,金箍棒的棒尖朝下抵着地面,“硬烧?”
“先试试能不能把味道压下去。”李煜站起来,把焚天战斧往腰间一别,两只手空出来。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洞口的方向吐出一口火焰——不是砍出去的那种刀气,是像吹火一样平缓地往外送的一股暖焰。暖焰的温度不高,但覆盖面积大,像一层被摊薄了的温水一样沿着洞口的丝线帘幕均匀地覆过去。
丝线帘幕在被暖焰覆住的瞬间发出“嘶——”的一声长响,表面冒出一层白色的水汽,那股甜腻的香味被水汽裹挟着升起来,在半空中散开,变成了一种更淡的、更像糖被烧焦之后残留的焦甜味。帘幕的颜色从油亮的深紫变成了灰紫色,像被水洗褪色了的旧布。
“能盖住,但烧不透。”李煜收回火焰,“丝线的纤维太密了,外层烧掉之后下面还有一层。”
“一层一层烧太慢。”孙悟空说,“俺老猪先进去看看。”他侧身穿过那道被暖焰熏过的丝线帘幕,金箍棒在身前轻轻拨开垂落的丝线,像掀开一扇半透明的旧门帘。丝线被拨动时发出极轻的黏腻声响,像扯开一块贴了很久的膏药。
李煜跟在他身后穿过帘幕。小火从他肩头飞起来,贴着洞顶的高度低空飞行,金红色的羽毛在洞穴内部投射出的暗紫色光线下像一颗跳动的火星。它飞了大约十步之后落在一处凸出的钟乳石上,歪着头往洞穴深处看,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咕”。
洞穴内部比入口处看上去要大得多。穹顶很高,目测有两丈多,洞壁两侧挂满了暗紫色的丝状附着物,那些附着物的表面在不同的段落呈现出不同的形态——靠近洞口的像干枯的海绵,中段的像一层正在流淌的油脂,接近洞穴最深处的地方则像被反复缠绕过的旧绷带。洞穴的最深处有一团巨大的暗紫色茧状物,椭圆形的,横卧在洞底中央一块微微隆起的石台上,大约有一头成年野猪那么大。茧的表面是半透明的,透过那层壳能够看到里面蜷曲着一个圆滚滚的人形轮廓——四肢摊开,侧躺着,胸口在缓慢地起伏,呼吸声带着明显的呼噜。
呼噜声从茧中传出来,节奏稳定而绵长,像一口被调小了火候的锅正在持续地往外冒着热气。茧的表面在每一次呼噜声响起时都会微微鼓起又落下,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猪八戒被裹在里面,还在睡。
孙悟空在距离茧约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他看了一会儿那团茧,金箍棒从横握转为竖拄,棒尾轻轻敲了一下地面。那声敲击在洞穴中回荡了两息,茧内的呼噜声停了一瞬——然后换了一个频率继续响,像是被敲击声扰了梦但还没醒透。
“……呆子。”孙悟空说,声音不大,但在洞穴的安静中很清晰,“俺老猪来了,你就这么睡着?”
茧内的呼噜声停住了。三息之后,一个含含糊糊的声音从茧中传出来,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种“被吵醒但还想赖着”的拖腔:“……谁啊……别吵俺老猪……俺老猪刚梦到红烧肉……”
“红烧肉啥时候都有。”孙悟空说,“你先出来看看外面的人。”
茧内的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含混的嗓音拔高了半度:“……大师兄?!大师兄你咋来了!”茧壳从内部被撑了一下,半透明的表面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凸起又落回去,像有人在里面试着推了一下门没推开。“……哎哟,这玩意儿咋又紧了?俺老猪刚才翻身的时候还能动,现在怎么又裹上了……”
“你别乱挣扎。”李煜走上前一步,在茧旁边蹲下,伸手贴近茧壳表面。他掌心的火系能量缓缓渗透过去,接触茧壳的地方发出一阵极细的“嗞嗞”声,像热油滴进冷水。茧壳表面被灼出一小片浅色的印痕,印痕处半透明的质感变成了灰白色,像被烫熟了的蛋白。“你在里面待了多久了?”
“多久……”茧内的声音停了一下,“……俺老猪不太记得了。最开始的时候还能数日子,数到后来数不清了。反正就是一直在做梦。梦到吃席,梦到在高老庄的时候,梦到跟师父取经路上的事。那些梦都是好的,但最后都会变成同一个结尾——俺老猪饿醒了,四周全是黑的,然后那只茧又收紧了。”
“梦里的菜够吃吗?”李煜问。
“……够,也不够。”猪八戒的声音在茧内闷闷地响,“刚开始的时候够,后来不够了。后来每回梦到吃席,吃到一半那个菜盘子就开始缩小,越缩越小,缩到后来就只剩一口了。俺老猪吃完那一口还想再吃,菜已经没了。”
“所以那层茧靠的就是你这股‘还想再吃’的劲儿。”李煜说。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和孙悟空并肩,“他越饿,茧越紧。茧越紧,他越饿。循环起来了。”
祝心灯从洞口走了进来。她刚才一直留在外面布置警戒线,此刻走进洞内时掌心的水晶吊坠亮着一层稳定的金红色光,那光照到茧壳表面时茧壳的暗紫色纹路微微收缩了一下。“我感应到它的底层情绪了,”她说,“是‘馋’。很深很深的馋,不是饿了想吃那种馋,是‘怕以后吃不到’的那种。这种馋永远不会被满足,因为它和‘够不够’没关系——它本身就是一种恐惧。”
“恐惧什么?”孙悟空问。
“恐惧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有‘吃饱了’的那一天。”祝心灯说,“所以它永远在吃,永远不够,永远觉得自己还差一口。”
“那怎么破?”李煜问。
“让他想起来他吃饱过。”祝心灯说,“不是梦里的,是真的,是他在取经路上确实吃饱过的那一回。”
茧内的声音安静了。那些含混的呼噜和嘟囔都停了,茧壳的起伏也变缓了。猪八戒在茧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刚才清透了一些:“……俺老猪吃饱过。有一回在通天河边的村子里,师父跟人家说好了帮他们念经超度亡灵,那户人家给了一顿斋饭。饭不多,但那个碗——俺老猪记得那个碗,是村里人自家烧的粗陶碗,碗沿上有一道豁口。那碗里的饭堆得冒了尖,上面还搁了一块咸菜。”他顿了一下,“俺老猪把那碗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那是俺老猪这辈子吃过的最饱的一顿饭。”
茧壳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
那道裂纹很细,从茧壳的顶端开始,沿着弧面向下延伸,像被一层从内部撑开的力量顶出了一道裂缝。裂纹的边缘透出极淡的金色光芒——和之前茧壳那种暗紫色半透明的质感完全不同,是一种干净温暖的颜色,像旧蜡烛燃尽之前在灯芯根部最后留下的那一点火。
“那块咸菜是笋干还是萝卜干?”李煜问。
“……笋干。”猪八戒的声音从茧中传出来,带着一丝不确定,“是笋干吧?那户人家后山上有竹林……”
“是笋干。”李煜说,“笋干炖过之后会回甘,你吃那一口之前先喝了一口汤。”
茧壳上的裂纹从顶端延伸到中部,然后从中部向两侧分出两条更细的分支,像树枝的分叉。裂纹中的金色光芒沿着分叉的路径均匀地渗出来,把整面茧壳从半透明的暗紫色切割成了一块一块的不规则多边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