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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六欲天·魔罗眷属

穿过谷地隘口之后的路,越走越安静。

隘口两侧的石壁上还残留着岳飞那块石碑的金色余晖,像一盏刚刚熄灭的灯,余温尚在。李煜走在最前面,焚天战斧扛在肩上,斧刃上的火焰缩成了寻常的大小,只是在风中偶尔跳一下,像是熟睡的猫在梦中伸爪子。燕赤霞跟在他右侧两步之外,步伐轻而稳,长剑插在腰侧,剑柄朝向方便拔出的角度。沙僧走在最后,金身罗汉法相的佛光已经收敛回体内,只在行走时偶尔从脚下溢出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

小火蹲在李煜肩头,歪着脑袋打量前方的山路。灵山的路在这一段开始变得崎岖起来,不再是方才那种规整的石板阶梯,而是碎石与泥土混杂的野径,两侧的树木也稀疏了许多,露出大片灰白色的岩壁。岩壁上暗紫色的苔藓正在消退,但还有一些残留,像人脸上的疤痕,褪了色却没有完全消失。

前面的气息不对。燕赤霞忽然停下脚步。

李煜也感觉到了。空气中那种松香的气味正在被一种陌生的、甜腻的香气取代,像是某种花朵在夜间开放时散发出的味道,浓得过了头,闻久了让人有些发昏。风吹过时,那香气还会微微变化,时而像茉莉,时而像玫瑰,时而又像某种更古老的香料,混着焚烧后的余烬气息。

魔罗。沙僧低声说道,金身佛光在他体表不自觉地亮了一瞬,贫僧在流沙河时听人说过——魔罗是欲界天的主宰,专以欲望惑人。当年佛陀成道之前,魔罗曾率其眷属前来扰乱,以三女相诱,以刀兵相胁,终未能动摇佛陀分毫。如今灵山被暗紫色侵染,魔罗的眷属必定也受到了波及。

小火在李煜肩头低低地叫了一声,羽毛微微竖起。李煜伸手摸了摸它的背脊:你感觉到了?

小火啄了啄他的手指,然后朝前方一个岔路口偏了偏脑袋。那个岔路口通往一片低洼的谷地,谷地中长满了暗紫色的花丛,那些花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花茎和拳头大小的花朵,每朵花的颜色都在深紫和暗红之间不断变幻,像一团燃烧不息的活火。

走那边?李煜问。

小火点了点头。它曾经在灵山脚下救过李煜一次,在雷音寺门前替他挡过一道暗紫激光,李煜信任它的直觉,就像他信任钱彬的判断力一样。

岔路口的暗紫色花丛在三人经过时微微摆动,像是被风吹的,但李煜注意到周围并没有风。那些花茎在没有风的环境中自行弯曲、伸展,花瓣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甜腻的香气随着每一次变得更浓,像是有看不见的喉咙在低声呢喃。

屏息。燕赤霞说了一声,已经运起了浩然正气,在口鼻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清气屏障。

李煜照做了。他把焚天战斧横在身前,斧刃上金红色的火焰微微拉长,像一面随时可以展开的盾。沙僧双手合十,金身佛光自脚底升起,在他周围形成一个直径一丈的环形区域,暗紫色的花粉飘到环形边缘就被弹开了,像雨滴落在无形的伞面上。

谷地不大,约莫百步见方。正中央有一块青灰色的巨石,表面被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曼荼罗。周围的暗紫色花丛以巨石为中心呈环形排列,共六圈,每一圈的花色都不相同,从外向内依次是深紫、暗红、灰白、靛蓝、墨绿、最后是中央一圈近乎黑色的花,花蕊中渗出的不是花粉,而是一滴一滴的暗紫色液体,落在地面上迅速蒸发,化作更浓郁的甜香。

六欲天。沙僧扫了一眼那些花环,从外到内,对应欲界六天。最外面那一圈是人道欲,往内依次是忉利、夜摩、兜率、化乐、他化自在。中央那一圈——是他化自在天的魔罗本尊所在之处。

正说着,中央那圈黑色花朵忽然同时绽放,花蕊中喷出的暗紫色液体在空中凝结成一道人形。那是一个身披暗紫色轻纱的女子,容貌极美,美得近乎不真实——皮肤如月光般清透,双目含情如水,唇角微翘,带着一种既温柔又危险的弧度。她赤足悬在黑色花丛上方,脚尖距离花蕊只有一寸,却始终没有落下。

——魔罗的眷属?燕赤霞的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那女子开口了,声音如丝绒般滑腻:几位行者,何必如此紧张?我不过是来替主人传一句话的——灵山这条路,你们走不通。不如停下歇一歇,看看这里的风景。

她伸手在花丛上空轻轻一拂,那些暗紫色的花朵立即变幻了形状,每一朵花的颜色都变得更加柔和,花蕊中散发出的香气也不再是那种甜腻到让人发昏的味道,而是变成了清雅的檀香。谷地的地面也随之变化,碎石和泥土被一层柔软的青草覆盖,石壁上开出白色的小花,天空中的暗紫色云层也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片澄澈的蓝。

这是幻境。燕赤霞的声音冷静而干脆。

幻境又怎样呢?那女子微微一笑,莲步轻移,赤足踏在青草上,草叶丝毫没有被压弯的迹象,看得见、摸得着、闻得到、听得见。只要你们愿意,这里就是真的。

她走到距离三人十步的地方停下,目光在李煜身上落了一瞬,然后转到燕赤霞身上,最后停在沙僧的金身佛光上。——你们之中,有人已经动摇了。我能感觉到。

李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说话的人,是苏挽晴。

苏挽晴自从第7卷仙凡奇缘归正之后,便一直以情念辅助的身份跟随孙清婉的队伍。但这一次灵山之行,孙清婉让她跟李煜走同一条路,理由是她曾经以色欲之力浸润过灵山外围,对魔罗的气息比任何人都敏感。此刻她站在队伍的最后方,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分,双手交握在胸前,指尖微微发颤。

别听她的。李煜沉声道。

苏挽晴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被那女子脚下的青草吸引,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拉扯着,一寸一寸地从同伴身上移开,落在那片不真实的草地上。青草的颜色很新鲜,是那种春天刚刚冒头的嫩绿,边缘还带着毛绒绒的白霜,像清晨露水未干时采下的新芽。她记得这种草——在仙凡奇缘的某个世界里,她曾在类似的草地上站过,那时候她还不是情念辅助,她还是色欲使徒,正在被七条锁链束缚着等待系统的处刑。

你想到了什么?那女子轻声问道,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许多,不再像方才那样带着挑逗的滑腻,而像一个朋友在温暖的午后听你说话时的语气,你看到了那片草,你记起了一些事。你觉得自己不该记起来的事。

苏挽晴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李煜想要走上前挡住她的视线,但燕赤霞伸出手拦住了他:等一下。她还没彻底陷进去——在她被幻境完全吞没之前,打断她反而会让她留下心结。让她自己挣出来。

李煜咬着牙停了步,焚天战斧上的火焰却更旺了几分,将周围的暗紫色花粉烧得噼啪作响。他没有看那女子,目光始终落在苏挽晴脸上,像赵真真在长安城射靶时那样专注地、等待一个结果。

苏挽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片嫩绿的草地在她眼中放大、延展,变成了整片原野,变成了她曾经站着等死的那个地方,变成了她交出系统数据的那个清晨。那些画面本来已经被她在心里埋得很深,此刻却被暗紫色的甜香一点一点地刨了出来。

我......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我不是动摇了。我只是......记得。记得它是什么味道的。

那女子的笑容微微变了一瞬——那是她被欲望幻境反噬之前的最后一次笑。

苏挽晴说出那句话的瞬间,谷地中央的青石曼荼罗忽然亮了起来。

六圈暗紫色的花环同时绽放出刺目的光,那光芒沿着花茎一路向下渗入泥土,又从泥土中涌回花蕊,形成一种循环往复的能量流。魔罗眷属的虚影在这光芒中猛地凝实了几分,轻纱下原本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可见,连发丝末梢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苏挽晴的话触碰到了她身上的某条裂缝。那条裂缝细如发丝,藏在欲望幻境完美无瑕的表层之下,普通修行者根本看不到,但苏挽晴看到了。因为她曾经也是欲望的容器。

你记得什么?魔罗眷属的声音不再柔滑,多了一丝尖锐的边角,像丝绸下面藏着一根针。

苏挽晴深吸了一口气,从那些被挖开的记忆碎片中站直了身体。她松开攥紧的双手,掌心留下了四道半月形的指甲印,没有流血,却红得发亮。她的目光从地面的青草上移开,重新落到魔罗眷属的脸上,平静地开口:我记得我是怎么被控制的。我记得欲望是怎么变成锁链的。我记得——她顿了顿,我自己也曾经像你一样,站在暗紫色的花丛中,对路过的人说来尝尝吧,这里很舒服

那女子的目光变了。她周身环绕的甜腻香气在一瞬间变得稀薄了几分,脚下的嫩绿草地也出现了细微的褪色,像颜料在水中化开。

沙僧在这一刻动了。他向前跨出一步,金身佛光暴涨,一道宽约两丈的金色屏障从地面升起,将六圈暗紫色花环一分为二。屏障所过之处,那些正在绽放的花朵纷纷合拢花瓣,像是被亮光刺得睁不开眼。

贫僧以金身之力压制外围五欲!沙僧的声音沉稳如钟,里面的就交给你们了!

李煜没有犹豫。在沙僧的佛光屏障成形的瞬间,他手中的焚天战斧已经劈出一道弧形的火焰刀气,沿着曼荼罗的裂痕斩向最内圈的那片黑色花丛。火焰与暗紫色能量相撞,发出一声如裂帛般的锐响,黑色花丛中央被劈出一道焦痕,焦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像是被烈火灼过的纸页从边缘向内卷曲。

魔罗眷属的身形随着焦痕的扩大而出现了短暂的扭曲。她不再维持在花丛上方悬空的姿态,而是向后退了一步,赤足踩在一块被烧得焦黑的石头上。石头表面滚烫,她却浑然不觉,只盯着苏挽晴,目光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那里面既有被揭穿后的恼怒,也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像羡慕的东西。

你说得对。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一度,我也记得。只不过我的记忆跟你的正好相反——你从笼子里出来了,我还在里面。

她抬手在身前一划,那片被火焰灼烧过的黑色花丛瞬间再生,新长出的花朵比之前更大了一圈,花瓣从黑色变成了暗紫色,边缘渗出一层近乎透明的黏液。黏液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地面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但笼子里有舒服的地方。只要不挣扎,它不会让你太难受。她说着,目光重新变得柔滑起来,像一层油膜覆盖住了眼底深处那一丝真实的波动,你再考虑一下?我可以让你看看最想回去的地方

她说着,目光忽然越过苏挽晴,落在李煜身上。她轻轻一抬手,一朵暗紫色的花从她指尖绽放,花瓣中倒映出一个画面——那是赵芹在灶台前的身影,围着旧围裙,正在切葱花。火光映在她脸上,温暖而安稳。

李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你母亲。那女子的声音轻柔得像枕边人的低语,她刚做了一锅面条,正在等你回去吃。你想回去吗?只要你说——我就可以让你先看一会儿。

那个画面在花瓣中缓缓旋转,赵芹抬头的瞬间,李煜看到了她眼角的细纹和嘴角的笑意,那是他每一次推开门时都能看到的画面。他握着焚天战斧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斧刃上的火焰微微晃动。

但也只是一瞬。

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那是假的。

但你不希望它是假的。那女子仍不放弃,又递出了第二朵花。这一次,花瓣中倒映的是钱彬在深夜灯下研究药方的侧影,鼻梁上架着那副无框眼镜,手中的白蜡木针尖聚着一团温润的青光。

这是你兄长。她的声音更轻了,他忙了一整天,还没休息。你不在的时候,他总是最后一个关灯。

李煜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忽然扯了一下——不是被蛊惑的笑意,而是那种我果然猜对了的无奈:他确实总是最后一个关灯。这一点你倒是没骗人。

那——

但那不是他。李煜打断了对方的话,手中的焚天战斧横斩出去,一道更猛烈的火焰刀气劈向那朵正在绽放的花,他是会在夜晚关灯的人,但他关灯之后会去看赵真真的房间窗户有没有关好。你这个画面里——没有那个动作。

花朵被火焰彻底吞没。魔罗眷属向后退了三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物理意义上的裂痕。一道细缝从她右眼角延伸至下颌,露出下面暗紫色的、像某种结晶化的内部结构。她抬手按住那道缝,指尖凝聚的暗紫色能量正在修补它,但修复的速度明显赶不上裂缝蔓延的速度。

苏挽晴看到了那道裂缝。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这片谷地的幻境是完整无缺的,但魔罗眷属本身,并不是完整的。她被暗紫色系统控制的方式和岳飞不同:岳飞是被字扭曲了本意,被一层壳严丝合缝地包裹;而魔罗眷属——她是被整个进去的,她的意识与系统交织在一起,没有壳,也没有锁链,因为她本身就是系统的一部分。

她的核心不在外面。苏挽晴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在内部。她不是被欲望里——她就是欲望本身被赋予了形状。要打碎她,得从里面破开。

燕赤霞听懂了。他长剑出鞘,剑光雪亮,却不是刺向魔罗眷属本人,而是刺向她身后那片黑色花丛的正中央。剑尖触及花蕊的瞬间,浩然正气如清泉灌入地下,沿着那些暗紫色的根系向四面八方蔓延。那些根系——沙僧的金色屏障之外的、尚未被切断的根系——在剑光中显形了,密密麻麻如蛛网般铺满了整片谷地的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