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眼前光景依旧是假。
既然是幻境,就无需再理会其他。
唯一的破局之道,便是修性守心,固守本真。
她盘腿打坐。
欧阳克坐在一旁,看着她忽然沉静,眼底多了几分讶异,轻声问道:“怎么突然这般严肃?”
秦婠充耳不闻,敛眸垂睫,盘膝端坐床榻之上,全然进入入定之境。
她摒弃六识,断绝杂念,任凭耳边生出无数虚妄幻音。
有温柔软语劝慰,有厉言呵斥蛊惑,有过往人事纠缠牵绊,有未来吉凶乱人心神。
无数人影在识海浮沉,无数言语在耳畔萦绕,层层叠叠,皆为幻境催生的迷障,妄图搅动她的心神、破掉她的道心。
可她自守灵台空明,不动、不听、不语、不思。
炼心修性,就是与心魔对峙。
外界光阴流转,日月交替更迭。
漫长的时光里,她剥离了自我的喜怒哀乐,褪去了人间爱恨贪念。
她仿若化作庭院里一枝静默的花,山间一棵扎根的树,寂然伫立,旁观世事轮转、岁月翻覆。
万千景象在她眼前兴起又崩塌,人事更迭,循环往复,再也扰不得她半分心神。
不知熬过多少晨昏,渡过多重虚妄。
骤然一瞬,天地清空,所有迷障轰然碎裂、烟消云散。
秦婠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萧瑟荒芜。
残垣断壁斑驳破败,落尘厚积,蛛网纵横,冷风吹过空旷的殿宇,卷起满地枯叶,带着深宫百年不散的阴冷。
她还在大宋皇宫那处偏僻的废弃冷宫。
原来所有一切全是一场层层嵌套的幻梦。
她从来没有走出过这座宫殿。
秦婠身形微僵,低头看去。
怀中没有怯生生唤她姐姐的小宫女阿无。
只有一具浸泡日久、早已腐烂发胀、面目模糊的冰冷死尸。
风声呜咽,像幽幽鬼语。
秦婠的目光锁在怀中腐坏的尸体上,察觉到它牙关微鼓,似含异物。
她抽出短剑削开尸体下巴,一枚竹筒从尸口中滑落而出。
竹筒里面是一张封存的字条,有外壳隔绝了大部分水汽,纸面虽被潮气浸得发皱,却依旧能够清晰辨认出笔锋灵动的几行字:
【送你的礼物,喜欢吗?别再追我了,死缠烂打很让人烦的。】
字迹末尾,还随手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乌龟,笔触稚气,带着几分顽劣,看着娇憨可爱。
这份可爱让秦婠毛骨悚然。
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还用这样的笔触戏耍她。
普天之下,唯有一个。
她的师父。
不过这一趟也不是没有收获。她想起了她师父的名字……或许是假名。
阿无。
人死之后,无碑无字、无亲无祭、无人追忆、来过一世却留不下半分痕迹的孤魂野鬼,便谓之阿无。
师父说,阿无的无,是无名无姓,无身世来路,无俗世牵绊,无活人记得曾有过这样一个人。
是彻底的空白。
生死簿上查无记载,阴阳册里不见名姓。
阳间无人惦念,地府无从收纳。
这般魂魄,不入轮回,不归阴阳,只能终年游离在天地缝隙之间,浮浮沉沉,无依无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