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女人从水里钻了出来，露出了全貌。
她穿着一身破烂的蓝布褂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惨白，嘴唇乌青。
她的肚子高高地隆起，像是怀了孕。
她抓着老杨头的胳膊，眼泪不停地往下掉，那些眼泪落在江水里，却没有散开，而是变成了一颗颗黑珠子。
“我死得好冤啊……当年我怀着孩子，被人推到江里淹死了，骨头沉到了岸上，你却又把我扔回江里……你让我怎么投胎啊……”女人一边哭，一边捶打着老杨头的胸口。
老杨头吓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这一次，他再也不敢睡了。
媳妇被他的叫声惊醒，两口子坐在床上，大眼瞪小眼，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老杨头就拉着媳妇去了村里的张奶奶家。
张奶奶是村里的神婆，懂些阴阳八卦的事，村里谁家有个邪门事，都去找她。
老杨头把开荒挖骨头、扔骨头，还有做噩梦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张奶奶说了。
张奶奶听了，闭上眼睛掐着手指算了半天，叹了口气说：“你这是惹上江里的冤魂了！
那女人当年是被人害死的，尸骨沉在荒滩底下，可你把她的骨头又扔回江里，等于让她再次受那水淹之苦，她能不怨你吗？”
老杨头一听，腿都软了，连忙给张奶奶跪下：“张奶奶，您可得救救我啊！我真不知道那是人的骨头，要是知道，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扔啊！”
张奶奶把他扶起来，说：“这冤魂也不是不讲理的，不然就不是只在梦里吓吓你了，这样吧，我帮你把她请上来，你跟她好好赔个不是，答应她的条件，这事就能了了。”
张奶奶让媳妇准备了一碗小米、三炷香，又在屋里摆了个小桌子。
她点上香，把小米碗放在桌子上，嘴里念念有词。
没过多久，张奶奶突然浑身一颤，眼睛翻起了白眼，声音也变成了那个女人的声音：“你这个狠心的人……把我的骨头扔到江里……”
老杨头吓得赶紧磕头，一边磕一边说：“大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这就去江里把你的骨头捞上来，给你找个风水宝地安葬，再给你立个碑，逢年过节都给你烧纸磕头，你就饶了我吧！”
女人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要什么风水宝地，只要你把我的骨头埋在你开荒的那片地里，让我能看着庄稼长大，我怀的孩子，也想看看这人间的五谷杂粮……”
老杨头连忙答应：“行！行！都听你的！我这就去捞！”
话音刚落，张奶奶就身子一软，倒在了椅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醒过来，对老杨头说：“她已经走了，你记住，捞骨头的时候，要在江里撒上纸钱。
捞上来之后，用红布包好，埋在你那片地的正中央，再立个无字碑，每年清明和十月一，都要去烧纸，不能断了香火。”
老杨头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张奶奶家。
回到家，他立刻准备了纸钱和红布，划着村里的小渔船，去了他扔骨头的那段江。
他一边撒纸钱，一边找骨头，找了整整三天，才终于找全了那些碎骨头。
那些骨头被水泡得发白，有的还粘着水草他小心翼翼地把骨头捡起来，用红布包好。
回到家，老杨头按照张奶奶的吩咐，把骨头埋在了荒滩的正中央，又立了一块无字碑。
事后，他每天去地里干活路过那块碑的时候，都会恭恭敬敬地鞠一躬。
秋天的时候，那片大豆长得格外好，豆荚又大又饱满，收成是村里最好的。
老杨头把第一茬大豆煮熟了，先摆在无字碑前，让女人和她的孩子先尝。
老杨头的儿子也健健康康地长大了，后来还考上了大学，村里人都说，那江里的冤魂常年受着老杨头的香火，已经成了他家的保家仙了。
直到现在，老杨头还住在村里，那片地还在种着，每年清明和十月一，他都会带着儿子和孙子，去那块无字碑前烧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