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一九六五年的秋天,地点是太行山脚下的乱石村。
那几年日子苦,地里收成差,家家户户都缺粮,村里人人面黄肌瘦,走路都打飘。
村里有个汉子,叫陈栓柱,三十七八岁,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张嘴等着吃饭。
那天傍晚,生产队收工早,陈栓柱揣着半块窝头,往邻村的远房表哥家走。
表哥前几天托人捎话,说给他留了二十斤红薯干。
从乱石村到邻村,要翻过一座矮山,山不高,可半山腰有一片乱坟岗。
那片坟岗埋的全是早些年饿死、病死、无儿无女的人。
棺材薄得一踩就碎,有些坟头被野狗刨开,骨头露在外面,白森森的。
陈栓柱心里也怕,可一想到家里老娘和娃饿得直哭,只能硬着头皮上路。
等他赶到表哥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表哥厚道,给他装了满满一袋红薯干,又留他喝了碗稀粥。
陈栓柱喝完粥,背上袋子就往回赶。
表哥劝他住一晚,他摇摇头:“家里人等着吃饭呢,我必须回去,再说明天还要上工。”
出门时,表哥给了他一截松明子,点着能照路。
陈栓柱谢过表哥,一头扎进黑夜里。
他刚走到山脚下,风突然变大,松明子被吹得忽明忽暗,火苗摇摇晃晃。
陈栓柱用手护着火,一步一步往上挪。
越靠近乱坟岗,他心里越慌,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
他不敢回头,只盯着脚下的路。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前面不远处的坟堆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身上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一动不动。
陈栓柱心里咯噔一下,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人?
那人像是察觉到他,慢慢转过头。
陈栓柱借着微弱的火光一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人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裂开,一看就不是活人。
下一刻,那人声音沙哑地开口:“大哥,行行好,借个火。我烟袋灭了。”
陈栓柱听村里老人说过,鬼找人借火,不能不借,不借就会被缠上。
可借了,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他硬着头皮说:“我、我只有这松明子。”
那人慢慢站起来,轻飘飘地走过来,离他几步远停下。
“就借你火点一下,点完就还你。”
陈栓柱不敢拒绝,把松明子往前递了递。
那人伸出手,手指又细又长,冰凉惨白,接过松明子,对着自己嘴边的烟袋点了点。
那人吸了两口,把松明子递回来:“谢了大哥。”
陈栓柱接过松明子,手指碰到对方的手,只感觉冷得像冰块,冻得他浑身一哆嗦。
“大哥,你背着啥?这么沉。”那人又问。
“红薯干。”陈栓柱不敢撒谎。
“家里人饿坏了吧?”
陈栓柱点点头。
那人叹了口气,声音轻飘飘的:“我也饿,饿了好多年了。”
陈栓柱听得头皮发麻,不敢接话。
“你快走吧,”那人忽然说,“这地方夜里不太平,别停留。”
陈栓柱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走。
刚迈出两步,那人又喊住他:“大哥。”
陈栓柱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你往前走,别回头看,千万别停。”
陈栓柱嗯了一声,迈开腿就走。
松明子的火越来越暗,光线微弱,只能照见眼前一小片地方。
走了没多远,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小孩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