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心里一跳,跟着王叔走到一边。
王叔叹了口气:“你娘瘫了这么久,突然一下子精神这么好,又能坐又能说……你心里要有个准备。”
李建国喉咙发紧:“王叔,您啥意思?”
“这多半是……回光返照。”王叔声音很低,“人临走之前,都会突然清醒一阵子,像是好了一样,其实是把最后一口气提起来了。有些后事,你得提前预备着,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李建国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不想信,也不敢信。
“王叔,我先去做饭了。”
他强装镇定,匆匆告别王叔,回到厨房。
一碗面条很快做好,他端到娘床边。
他娘吃得很慢,却一口一口吃得很干净。
这大半年来,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多。
李建国坐在一旁看着,心里又甜又酸。
吃到一半,他忍不住开口:“娘,刚才我进院子的时候,好像看见您进厨房了,等我进去,又没人了。”
他娘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慢慢放下碗筷。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李建国的脸,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建国啊,妈不能陪你一辈子了。”
李建国眼睛一红:“娘,您说啥呢,您这不都好了吗?”
“好了是假的,陪你是真的。”他娘笑了笑,眼里却有泪光,“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你,苦是苦点,可一看到你,我就觉得值了。”
“娘……”
“你听话,等我走了,你别太难过。好好回县城上班,好好过日子。找个踏实的人,把日子过好,别让我在那边也操心。”
“娘,您别这么说,您会好起来的……”
“人总有一死,妈不怕死,妈就是舍不得你。”
他娘轻轻拍着他的手,一句一句,把能想到的事,全都交代了一遍。
从家里的田地,到柜子里的钱,再到他以后要注意的身体,全都细细说了。
李建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娘说完最后一句,慢慢靠回床头,脸上带着很安静的笑容,眼睛缓缓闭上。
手,轻轻垂了下去。
“娘?娘!”
李建国伸手一探鼻息,已经没气了。
他娘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了,走在她最放心不下的儿子身边。
李建国抱着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压抑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起来。
后来他才明白,那天他在院子里看到的身影,不是看错了。
是娘放心不下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回来再看一眼这个家,再看一眼他。
所谓回光返照,不是什么奇迹,而是一个人临走前,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最牵挂的人,再好好安顿一遍。
丧事办得很简单。
李建国按规矩,给娘送了终。
村里人都说,老太太走得安详,这辈子值了,养了个好儿子。
只有李建国自己知道,不是他孝顺,是他娘一辈子都在护着他,就连走的那一天,都在替他着想。
从那以后,李建国每年都准时回老家上坟。
他总跟娘说:娘,我过得很好,您放心。
他一直记得,那天傍晚,夕阳照在屋里,娘坐在床上,给他缝衣服的样子。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暖的光。
有人说,回光返照是人之将死的异象。
可在李建国心里,那不是异象,是一个母亲,用最后一口气,给儿子留的一盏灯。
灯灭了,可那份亮,一辈子都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