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爷是得肺癌走的。
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在医院拖了半个多月,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最后一口气是回村里咽的。
我们村有老规矩,人去世之后,必须在家里停灵七天七夜才能入土。
姥爷走的时候是秋天,按说已经凉快了。
可那一年格外反常,白天太阳毒,晚上也闷得喘不过气,温度高得吓人。
尸体放不住,我爸找了邻村的人,拉来一台冰棺,把姥爷的身体放了进去。
冰棺通着电,一直冒着凉气,能暂时压住尸臭。
姥姥从姥爷断气那天起,就躺在床上起不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瘫了一样,全靠我妈日夜守着喂水喂饭。
家里所有亲人,左手胳膊上都绑了白布,我妈头上还戴了白色的布帽,这在我们村叫戴孝。
守孝期间有讲究,家里人不能吃荤,只能吃素菜、白米饭、咸菜,说是对逝者尊重,不能让油腥冲撞了亡灵。
大堂正中间,就摆着那台冰棺。
我知道姥爷躺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可我清楚,他再也不会醒过来,再也不会拉着我的手,给我讲以前的故事。
冰棺正前面,点着一盏长明油灯,灯碗里是菜籽油,灯芯细细的。
家里人轮流守夜,每隔一会儿就要拨一拨灯芯,绝对不能让灯灭。
老辈人说,这盏灯是给亡灵照路的,一灭,亡灵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会在外面飘着受苦。
头几天晚上,我跟我妈挤在隔壁房间睡。
睡觉前,我妈反复叮嘱我,千万不能像平时那样正着睡,要横躺在床上,也不能枕枕头。
我问为什么。
我妈说,刚走的人魂魄不稳,容易附在活人身上,正着睡、枕枕头,最容易被鬼上身。
我当时害怕,点头答应得好好的。
可睡着之后,人就不受控制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又变回了平时的姿势,平躺着,脑袋还枕着枕头,吓得我一哆嗦,赶紧爬起来。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很清晰的梦。
梦见姥爷牵着我的手,去村口小卖部买糖果子。
那种油炸的糖果子,裹着糖霜,咬一口又甜又脆。
姥爷笑着问我:“好吃不?”
我说:“好吃。”
姥爷说:“好吃,以后常来买。”
醒来之后,我嘴里好像还留着甜味,可一想到姥爷已经不在了,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
接下来几天,我白天帮着我爸我妈招呼来祭拜的客人。
端茶倒水,搬凳子,递白毛巾,忙得脚不沾地。
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来人了,有的磕头,有的上香,有的坐下来陪着说几句话。
院子里、大门口,坐得全是人,哭声、说话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就这样,一天一天熬过去。
很快,六天过去了。
第七天,就是头七。
农村人都知道,头七这天,去世亲人的魂魄,会回来看最后一眼。
头天晚上,我妈就跟我说,今晚不能在家里睡,必须出去躲着,不然冲撞了魂魄,对活人对死人都不好。
我那时候年纪小,似懂非懂,只知道大人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下午的时候,村里一个常年做寿鞋的老人,颤巍巍地来了。
手里捧着一双新做的黑布鞋,千层底,鞋面上绣着简单的纹路,是专门给过世男人穿的样式。
老人把鞋递给我妈,说:“这是给你爹赶出来的,看看合不合脚。”
我妈接过鞋,没试穿,而是叫上我小姨,一起走到大堂中间。
我站在旁边,好奇地看着。
我妈拿起其中一只鞋,往地上轻轻一扔。
鞋子落地,稳稳当当,鞋口朝上,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特意摆好的一样。
我妈愣了一下,捡起来,又随手一扔。
还是一样,稳稳落地,正正当当,没有翻,没有歪。
小姨也拿过来,扔了两次,结果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