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跟着爷爷在山脚下长大。
我们那片山深林密,晚上除了虫叫,就只剩风吹树叶的声音。
老人们常说,山里待久了,什么东西都能遇上,尤其是走夜路,千万不能随便答应别人的话。
我十岁那年,村里来了个守林人,姓王,大家都叫他王叔。
王叔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话不多,每天背着柴刀和水壶往山里跑,负责看管山上的林子,防止有人乱砍树、偷猎。
他住的地方,是半山腰一间孤零零的木屋,离最近的人家也有三四里路。
周围全是松树和杂木林,一到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们小孩平时连靠近都不敢,总觉得那房子阴森森的。
那年夏天雨水多,山里雾气大,天一黑就更吓人。
有天傍晚,下着小雨,王叔从村里买完米和盐,往山上木屋走。
平时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回去,可那天,走着走着,他就觉得不对劲。
天刚擦黑,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几米。
他打着一把旧黑伞,脚下的泥路又滑又黏,每走一步都要费点劲。
本来再拐两个弯就到木屋了,可他走了快半个钟头,还在原来那段路上打转。
王叔心里一沉,知道自己遇上鬼打墙了。
他常年在山里跑,听过不少这种事,人一旦心慌,就更容易被困住。
他定了定神,站在原地没动,摸出腰间的柴刀,握在手里,心里默念着壮胆的话。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不是树叶响,也不是小动物跑,是人的脚步声,很慢,很轻,一步一步靠近。
王叔没敢立刻回头,只是侧着耳朵听。
那脚步声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然后一个很小、很细的女孩子声音响起来:“大叔,等一等。”
王叔心里发紧,这深山老林的,下雨天,怎么会有女孩子?
他慢慢转过身,借着微弱的天光一看,身后站着一个小女孩,看着也就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看不清长相。
小女孩低着头,声音弱弱的:“大叔,我迷路了,我找不到家了。”
王叔虽然心里发毛,但毕竟是大人,又见是个小孩,心肠一软,戒备少了几分。
他问:“你是谁家的娃?怎么一个人跑山里来了?”
小女孩不抬头,声音轻飘飘的:“我不记得了,我就想回家。”
雨越下越大,王叔看她浑身湿透,怕淋出病,就说:“先别站在雨里了,我前面就是木屋,你先跟我回去,等雨停了,我再送你下山。”
小女孩轻轻“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奇怪的是,自从小女孩跟上他之后,原本怎么都走不出去的路,一下子就顺了。
没几分钟,王叔就看见了自己那间小木屋。
他推开门,把小女孩让进去,点上一盏煤油灯。
屋里一下子亮了起来,王叔这才看清小女孩的样子。
她脸色白得不正常,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很大,却空洞洞的,身上虽然湿,却没有一点雨水的凉意,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阴冷。
最奇怪的是,她脚上没有穿鞋,一双小脚踩在泥地上,却一点泥都没沾。
王叔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对,但又不敢直说。
他倒了一碗热水,递给小女孩:“喝点水暖暖身子吧。”
小女孩伸出手,手指又细又凉,接过碗,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
王叔没再多问,假装收拾东西,心里却在飞快地想。
他想起村里老人说过,山里有些早夭的小孩,魂魄留在山里,舍不得走,常常会拦着路人,要么是想找人陪,要么是想找点东西。
他不敢赶小女孩走,怕惹上麻烦,只能顺着她。
“你饿不饿?我这里有馒头。”王叔拿起一个凉馒头,掰了一半递过去。
小女孩接过馒头,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几乎没怎么嚼,也没发出声音。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煤油灯灯芯在噼啪响。
王叔坐在凳子上,假装抽烟,眼睛一直偷偷看着小女孩。
他发现,小女孩的影子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而正常的人,在灯光下,影子清清楚楚。
王叔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心里彻底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人。
他强装镇定,不敢露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