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栓柱放到靠墙的木椅子上，转身从堂屋案板抓起一把切瓜的菜刀，走到炕边，把刀重重拍在炕头木柜上，厉声呵斥。
“不管你是哪路野鬼，别缠着我老伴儿，识相的自己离开，不然我手里这刀可不会留情！”
话音落下，外婆仰头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随即浑身一僵，直挺挺倒在炕上没了动静。
那一整晚，外公搬了小板凳坐在炕头守着外婆，菜刀就放在随手能摸到的地方，一夜没合眼。
栓柱被安置在隔壁房间，蜡烛点了一整夜，满脑子都是外婆的笑脸和循环不断的歌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外公就托邻居去村西头，请专门看邪病的刘大仙。
大仙赶到后，拿出一根红绳，轻轻系在外婆的手腕上，站在屋子中央，对着空气念念有词。
折腾了十多分钟后，大仙转头跟外公说，准备三样东西，一捆黄纸钱、一整柱香，还有一碗麦麸，就是磨面粉剩下的麦壳。
东西备齐，大仙端着装麦麸的碗走到院门口，把香插进麸皮里点燃，蹲在路边烧纸钱，一边往火里添纸，一边低声念叨。
“给你备足吃食和钱，吃饱拿上钱就离开，别为难活人，各走各路，互不纠缠。”
纸钱烧完没过多久，炕上的外婆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外公问她，知不知道自己昨晚下炕唱歌跳舞的事。
外婆一脸茫然，连连摇头：“我这几天浑身酸痛，连睁眼都费劲，一直昏昏沉沉躺着，哪里有力气下床唱歌，你们别吓我。”
大仙告诉外公，附身在外婆身上的，是一个饿死鬼，生前是一个卖唱的年轻女人。
早年本地闹旱灾，田地颗粒无收，家家户户存粮见底，就算手里有钱，也买不到一口粮食。
女人一路乞讨赶路，可村民自己都吃不饱，根本施舍不出食物，最后倒在田埂上活活饿死。
女人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粗瓷破碗，这是她生前讨饭的家伙，心里执念极深，死后变成了饿死鬼。
前几天，外婆去自家田里拔杂草，在地垄沟里挖到了那只女人的破瓷碗，看着碍事就随手扔在路边水沟，碗摔得四分五裂。
饿死鬼失去了讨饭的碗，看见外婆年老体衰、阳气虚弱，就一路跟着外婆回了家。
夜里雷雨天气，阴气最重，外婆卧床体虚，魂魄不稳，饿死鬼趁机附身上，借着外婆的身子唱歌，那是她生前赖以活命的本事，跳舞是她当年卖唱讨赏的动作。
它并不想伤人，只是想借着外婆的身体，让家里人给它供奉些食物纸钱。
大仙还叮嘱外公，往后三天，每天傍晚在院门口摆一碗杂粮粥，烧几张纸钱，安抚饿死鬼的怨气，避免它再次折返纠缠。
另外田里破碎瓷碗的地方，要撒一把麦麸掩埋。
外公听完，后怕不已。
要是昨晚任由饿死鬼一直附在外婆身上，外婆本就病重，阳气持续损耗，很可能挺不过去。
之后三天，外公每天按时在门口摆粥烧纸，栓柱傍晚都会远远站在堂屋，不敢靠近院门口。
三天过后，夜里再也没有出现异常，外婆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能正常喝水喝粥，慢慢恢复精神，半个月后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
村里老人说，饿死鬼最记挂吃食和生前随身物件，若是在路上捡到过世之人遗留的碗、粮食相关器具，千万别丢弃损毁，不然很容易招来灾祸。
这件事过去几十年，栓柱长大之后，每次回老家，还会跟我们提起那个雷雨深夜。
他始终忘不了漆黑屋里，重病的外婆站在炕上歌唱的画面，空洞僵硬的笑容，循环往复的老歌，是他从小到大最深刻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