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师傅来的第一晚,正好轮到我夜班轮休。
他喊住我,叫我帮忙准备一沓黄裱纸钱,三根白蜡烛。
这些东西馆内小卖部都有备货,我很快备齐送了过去。
我心里好奇,站在登记室门外远远看着,想看看他怎么做。
秦师傅先点燃三根白蜡烛,又从帆布大包里面拿出一捆香点燃。
这款香和市面上卖的完全不一样,气味清淡独特。
我站在旁边闻了一会儿,连续熬夜带来的昏沉感散掉大半,脑子瞬间清醒,我不知道香料是什么成分。
他拿着燃香,对着水泥地面轻轻点三下,神奇的一幕发生了,三根香没有任何支撑,直直立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接着他把黄裱纸一张一张卷成锥形,拿蜡烛引燃,一张一张往院子空地扔出去。
纸钱烧尽之后,火星没有熄灭,就在原地不停打转。
一张张纸钱接连抛出,院子地面很快布满旋转的火星。
火星越来越多,院子四面八方响起细碎的声响,像是一大群人凑在一起小声闲聊,声音忽远忽近,分不清来自哪个方向。
我在殡仪馆干了八年,见过不少怪事,眼前这一幕依旧看得心里发紧。
秦师傅望着满地打转的火星,开口说道:
“不要冲撞在岗活人,拿上补给,顺着往东边大路走。”
说完,他从背包掏出一小罐褐色粉末,手指捏起一点往空中弹撒。
粉末散开的一瞬间,地上的火星火苗猛地抬高,一颗接着一颗飘起来,连成一条长长的火线,朝着东边缓缓移动,飞出殡仪馆围墙。
长长的火线划过黑夜,场面十分震撼。
我一直看到凌晨一点多,实在困得撑不住,才回宿舍睡觉。
那天夜里,敲门的动静明显弱了很多。
第二天上班路过门岗,我看见秦师傅坐在屋里,就着小菜喝白酒。
我上前打了一声招呼:“秦师傅。”
他抬眼朝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夜里十一点,秦师傅准时来到院子,重复前一晚的流程,焚香、烧纸、撒粉末,送走一团团火星。
就这样,连着忙活整整三天,每晚准时操作。
第四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领导开车把秦师傅接走了。
秦师傅走之后,我找相熟的同事打听他的来历,想问能不能存个联系方式,以后遇到难题可以求助。
打听之后才知道,秦师傅是省里面专门介绍过来的熟人,给我们馆算优惠价格,一天三万,包食宿和路费。
正常外出办事,他一天收费五万。
同事跟我说,像我们馆这种大批量聚集的情况,普通师傅根本镇不住,来了也起不到作用,只有这种有真本事的人才敢接下这个活。
秦师傅离开之后,夜里砸门、敲窗户的动静彻底消失,一楼宿舍夜里安安静静,再也听不到四处飘荡的低语声,大家终于可以睡上安稳觉。
又熬了二十多天,高峰期总算过去,每日火化数量慢慢回落,火化炉不用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
馆里开始分批安排员工轮休。
连续两个多月高强度工作,每个人都瘦了不少,很多人还落下了失眠的毛病。
休息的时候同事聚在一起聊天,总会说起那天夜里火线飘走的画面。
有人看见火线飘到远处山脚,有人只看见零星火星,每个人站的位置不一样,看到的景象各不相同。
事情过去好几年,我仍然在这家殡仪馆上班,院子里临时帐篷早就拆除,场馆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只是每到寒冬深夜值班,我偶尔还会想起那段忙到麻木的日子。
烧纸钱的时候气流扰动,偶尔会形成两三米高短暂的火龙卷,这个现象我见过不少,但是那天夜里连成长线飞向远处的火线,我到现在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馆里有规矩,工作当中遇见的怪事,不能随便对外乱说,那天夜里的经历,只有当时在岗的工作人员知晓。
我一直很好奇秦师傅包里的香和粉末是什么,也不知道那天夜里,院子里那么多无处落脚的亡魂最后去往了何方。
生老病死谁都躲不开,那段特殊的日子,太多人仓促告别亲人,或许那些半夜敲门的影子,只是扛不住严寒,想要找一处暖和的地方歇脚。
时间慢慢往前走,当年一起扛活的同事,一部分已经辞职,换了别的行当,偶尔聚会聊起当年,所有人都忍不住感慨。
高强度工作带来的疲惫,还有那位神秘的秦师傅,成了我们这群人独有的回忆。
经历过这件事之后,我心里多了一份感触,活着的时候好好珍惜身边的亲人,少留遗憾,比什么都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