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嚓——”
上好的汝窑青瓷茶盏,在阴暗的密室地砖上摔得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在太原王氏家主的锦缎皂靴上,在昂贵的布料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他却连脚都没挪动分毫。
密室深处点着几盏昏黄的牛油大蜡。
火苗被几人沉重的呼吸声拉扯得东摇西晃,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扭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沉香气味,混杂着年迈老者的腐朽气息。
“下雨了?下点花瓣化的甜水,就能救大唐的命?”
王家主将手里捏着的半块青瓷碎片砸向墙角,冷笑声从干瘪的胸腔里挤出来,像生锈的锯条拉过枯木。
他双手撑着黄花梨木大案,死死盯着桌上的地图。
“关中的地皮早就旱透了,秋粮绝收,种子全烂在了泥里。李世民就是把天王老子请下来降雨,地里也长不出一粒米!”
坐在他对面的博陵崔氏家主,正慢条斯理地用银签子剔着指甲。
“听说那位白衣仙长,在太极殿外种出了几个叫‘土豆’的泥疙瘩。”崔家主吹了吹指尖的碎屑,眼皮都没抬,“几个土疙瘩,塞牙缝都不够。李世民想拿那点玩意儿填饱几百万张嘴?痴人说梦。”
王家主直起腰,干瘦的手指在账本上重重扣了两下。
“传我的话,把库房锁死。”他浑浊的老眼在烛火下泛着贪婪的凶光,“长安城的米价,再翻十倍。一斗米,涨到五千钱。谁要是敢私自开仓平抑物价,就是跟我们五姓七望作对!”
死局。
这是世家门阀倾尽底蕴给皇权布下的死局。只要掐住天下人的喉咙,管你是不是千古一帝,最后都得乖乖跪在世家门前,把大唐的江山拱手让出一半。
……
不到半个月。
桃花苑的红泥小火炉上,架着一口平底大铁锅。
金黄色的热油在锅里翻滚,“滋啦滋啦”的细碎声响伴随着浓郁的油脂香气,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林苑靠在竹制摇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根削得尖锐的细竹签,扎起一块刚炸得金黄酥脆的土豆条,送进嘴里。
外壳酥脆,内里软糯。淀粉的清甜在舌尖化开。
“这超级化肥的催熟期,稍微短了点,淀粉沉淀还不够完美。”林苑咽下食物,接过武媚娘递来的洁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武媚娘跪坐在侧,双手接过丝帕。
她低垂的狐狸眼中波光流转。那足以颠覆整个大唐国运、让无数百姓活命的神物,在神明眼里,竟然只是为了炸一盘挑剔口感的零嘴。
长乐公主蹲在火炉边。
小脸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手里拿着长木筷子,正专心致志地翻动着锅里的土豆条,连眼珠都不舍得转一下,生怕炸糊了仙长的点心。
而此刻的长安城外,已经是另一番光景。
大唐的官道上,车轮碾压泥土的轰鸣声昼夜不息。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李世民站在城南的皇家第一大仓前。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被他粗暴地塞进腰带里,龙靴上沾满了新鲜的黄泥。他双手叉着腰,仰起头,死死盯着眼前那座高达三丈的巨大粮仓。
“轰!”
粮仓厚重的实木大门,终于承受不住内部恐怖的挤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木材断裂声。
门轴崩碎。
两扇重达千斤的大门直接砸在泥地上,砸起一人高的尘土。
数不清的土豆,像决堤的黄色洪水,从仓门里奔涌而出。个个都有海碗大小,表皮带着还未干透的泥土气息。它们滚过汉白玉阶梯,滚过李世民的龙靴,一直滚到远处的护城河边才堪堪停住。
几百斤。
这只是单株的产量。半个月前种下的那些土豆块茎,在粉色化肥的催动下,把关中大地的地皮硬生生顶翻了三层。
李世民蹲下身。
他双手捧起一个沉甸甸的土豆,顾不上擦去表皮的泥土,张开大嘴,对着生土豆狠狠咬了一口。
生土豆的涩味混着淀粉的甘甜在口腔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