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脸颊瞬间涨得紫红，耳根子烫得像在火炉上烤过。
他做贼心虚般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宽阔的脊背佝偻下来，试图用自己穿着粗布短打的身体，挡住那辆丢人现眼的独轮车。
脚尖不动声色地探出，将地上那两块滚落的金砖，做贼似的往车轱辘的阴影里踢了踢。
大唐天子这辈子都没觉得这么寒碜过。
就像个兜里揣着三个铜板的要饭花子，跑去西市最大的酒楼里说要包场。
“你那车里装的什么？”
林苑眼皮微抬，视线越过李世民有些僵硬的肩膀，落在那辆破木车上。
“没……没什么！”
李世民猛地拔高了嗓音。他双手背在身后，死死抠着自己的手背，眼神四下乱飘，就是不敢看林苑的眼睛。
“几块……几块铺路的边角料。臣见这山路坑洼，顺手带过来填坑的。”
林苑没深究。
他咬碎嘴里的冰块，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随即，他嫌弃地抬起脚，在原地用力踩了两下。
“这破石头导热是好，就是太软。”
林苑指着脚下的地面。
李世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纯金铺就的地砖上，竟然被那双软底布拖鞋，生生踩出了几个浅浅的脚印凹坑。
“软塌塌的，走两圈全是大大小小的坑洼，扫地都费劲。”
林苑叹了口气，把酸梅汤放在青石桌上。
“早知道掺点精钢进去做个合金。现在满院子金光闪闪的，晃得人眼睛疼，俗气得要命。”
李世民闭上眼。
十根脚趾在布靴里死死蜷缩。
俗气。
大唐百姓为了这东西在河道里杀红了眼，他这个皇帝为了这东西连体面都不要了。
结果神明嫌它软得硌脚，嫌它黄得刺眼。
就在李世民被这股降维打击的落差感按在地上反复摩擦，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时。
“踏！踏！踏！”
山道下方，传来一阵急促粗暴的脚步声。
布鞋鞋底狠狠拍打着青石阶，伴随着剧烈的喘息，活像一头年迈的疯牛正在狂奔。
李世民猛地转过头。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上最后一级台阶。
来人头顶的官帽歪斜，几缕花白的头发被汗水黏在脑门上。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朝服领口大敞，露出干瘪的锁骨。
大唐第一喷子，魏征。
魏征双手死死举着那块残了角的象牙笏板。
他那张老脸此刻憋成了骇人的紫红色，脖颈上的青筋如同一条条扭曲的蚯蚓般暴突。一双布满血丝的老眼，在看清院子里那片金光闪闪的地面时，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冷风倒灌进他的肺管子，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呼哧……”
魏征甚至没去管站在一旁的李世民。他红着眼，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老狼，一步跨过门槛，双脚重重踩在金砖上。
他高高举起笏板，指着满院子的纯金地面，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沙哑破裂的怒吼声，在桃花苑的半空中轰然炸开，震落了一层粉色的花瓣。
“国师！陛下！黄金铺地，此乃亡国之奢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