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的活碰都不碰,全靠老乡接济过日子。
大队的人看见他就头疼,哪个村都不肯收。
最后实在没地儿去,才阴差阳错窝进那个小村子。
就是在那儿,他摔了跟头,挨了揍,吃了苦头,才慢慢活出个人样。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
老天爷给他重来一回的机会,他要是再犯浑,那就是猪脑子。
他要翻身,要变样,还得帮那村子一把。
那年代知青下乡,规矩挺多。
都是成批往农村送,主要塞进人民公社的生产队,或者国营的场子。
挑地方也有讲究——优先去地多人的地方。
缺劳力,盼着知青去添把手,带点新东西。
插队的地方,一般得是干部撑得住、地多人少的村。
这样好管,也好带。
重灾区或者人手已经够用的地儿,暂时不安排人,免得添乱。
江奔宇选的是中市三乡镇古乡村。
那地方地少人多,穷得叮当响。
土里刨不出食,天灾一年来好几回,老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
更关键的是——那儿有个人,他惦记了两辈子。
正因穷,才更需要人去。
像他这样铁了心要干点事儿的知青,正好往那儿扎。
路不好走,他心里清楚。
但他不怕。
手里攥着决心,肩上扛着念想,两条腿往那片黄土地上一踩,他就要从头再来。
吉普车不新了,发动机轰隆隆地响,在这条空荡荡的土路上,那动静格外扎耳。
车子不大,江奔宇窝在副驾,身子跟着路面坑洼一颠一颠的。
旁边开车的陈诚,三十出头,壮得跟头牛似的。
可他这会儿没看路,一双眼睛像黏在江奔宇身上一样,来回扫,上上下下,看得那叫一个仔细。
那眼神里全是好奇,还带着点琢磨的劲儿。
好像江奔宇是什么稀罕物件儿,他想顺着皮相往里钻,看看骨头缝里到底藏着啥东西。
江奔宇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后脖颈子都发紧。
他感觉自己像只掉进探照灯里的兔子,连喘气都被放大得一清二楚。
实在扛不住了,他先开了口。
“陈诚叔,您能不能别这么盯着我瞧?我头皮都快麻了。”
陈诚一怔,好像才从自个儿的心思里拔出来。
“呃!别叫叔,叫老哥就行。”
他嘴角扯出个笑来,那笑里好奇的劲儿半点没减,倒不怎么尴尬。
“我就是想看看,你小子到底有啥出奇的,能让我那三太公亲自出马,把你当贵客迎进门?”
陈诚肚子里那团迷雾翻得厉害。
他嘴里说的三太公,那可是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老家伙。
打小就上了战场,血里火里趟着走,建国前那段最黑最乱的日子,愣是靠着一股子狠劲杀出了名头。
平日里,这位老祖宗脸硬得像块铁板,对谁都不给好脸色,往那儿一站,跟座冰山似的,谁见了都得缩脖子。
可今天,在办公室里,陈诚亲眼撞见了一幕稀罕事——三太公对着跟前这个年轻娃,居然笑眯眯的,脸上挂着的和气劲儿,活像是见了亲孙子。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江奔宇递过去一沓厚厚的肉票、粮票、油票,三太公二话没说,当面就接下了。
搁以前,这种东西三太公正眼都不带瞧的,嫌丢份儿。
可今天,就因为江奔宇轻飘飘一句“家里老头子交代给你的”
,他竟然笑呵呵地收了起来。
陈诚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他心里直犯嘀咕: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油盐不进、谁都不买账的老祖宗吗?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年轻,到底是哪路神仙?背后又牵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大线?
“就这事儿?”
江奔宇乐了,脸上那笑跟开了花似的,好像这事压根不值一提。
他手一伸,从兜里掏出一把粮票,动作利落,一点没犹豫,直接递到陈诚面前。
“陈诚叔,拿着。
您三太公那边我都打点好了,不差您这点儿。
就当路上买碗茶喝,解解乏。”
陈诚眼皮一跳,扫了眼那把粮票。
他在物资局摸爬滚打了多少年,什么票什么值,一眼就能估个大概。
这一把,少说顶两百斤大米。
这年头,两百斤大米可不是小数目。
他下意识想摆手,可手刚抬起来,话就咽了回去。
犹豫也就那么一瞬,他伸手接了过来。
粮票一入手,脸上的笑立马堆起来,热情得跟变了个人似的:“得嘞!兄弟你以后有啥事,甭管大小,尽管跟老哥我说。
只要老哥能办的,绝不含糊,保准给你办得利利索索!”
“那就麻烦老哥了。”
江奔宇笑着回了一句,眼底那点精光一闪就没了。
他心里门儿清,这年头粮票比钱好使。
花点小东西,换个大方便,值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