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继承!可以有限转让!这几乎等于承认了土地的“私有”属性!台下许多人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中燃起了熊熊的、名为“拥有”的火焰。
“第三条,定赋税。为供养营中公事、防务、工匠、孤寡及应对不时之需,凡受田之户,每年所产粮食,需上缴一成,入公库,是为‘公库粮’。除‘公库粮’外,营中不再征收任何赋税、徭役!所余九成,无论丰歉,皆归受田之户所有,自行支配!可食,可售,可储!”
一成!仅仅一成!台下彻底炸开了锅!与外界动辄五六成乃至更高的田租赋税,与豪强盘剥下几乎所剩无几的境况相比,这一成的“公库粮”,简直如同天恩!而且,明确宣布“不再征收任何赋税、徭役”!这意味着,只要交了这一成,剩下的,全是自己的!多劳就能多得,丰年便可积攒,灾年也不至于立刻饿死!
“第四条,均劳役。凡受田丁壮,需按营中规定,每年承担一定时日之公共劳役,如修渠、筑路、建寨、运输等,此乃为保大家共同之利,天数有限,不误农时。‘屯垦护田营’士卒之家,可酌情减免部分劳役。老弱孤寡,无力承担者,免。”
劳役不可避免,但“天数有限,不误农时”,且士卒家庭有优待,老弱可免,这已是极大的体恤。
“第五条,奖惩则。田亩需勤加耕作,不得抛荒。连续两年抛荒者,营中有权收回田亩,另授勤勉之人。凡在耕作、育种、水利等方面有突出贡献者,营中将予以嘉奖,或额外授予‘勋田’。凡触犯营规重律,或通敌叛营者,除依律惩处外,所授田亩,一律收回!”
有奖有罚,权责清晰。既鼓励精耕细作,又确保了土地不至于被懒汉荒废,更与忠诚度挂钩。
陈冲一条条念完,台下已是一片激动的海洋。许多人相拥而泣,尤其是那些拖家带口、历经磨难才逃到此地的流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了地,只需交一成租,剩下的全是自己的,还能传给子孙……这简直是梦中才有的景象!许多老农跪倒在地,对着木台方向连连叩头,口中喃喃念着“青天”、“活命恩人”。
当然,也有神色复杂者。一些最早跟随石勇的“老兄弟”,尤其是那些在营中担任职务、享受较好待遇的,心中不免嘀咕:大家都分田,那他们现有的“优待”岂不是没了?那些在“工械坊”等非农岗位的匠人,也有些茫然,他们不分田,日后如何?新近入伍的“屯垦护田营”士卒,则在兴奋之余,也关心自家能分多少,减免劳役具体如何。
石勇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陈冲此举,必将彻底改变山谷的面貌,也将带来新的挑战。赵破虏则目光锐利,扫视着人群中的反应,尤其是那些神色有异者。
陈冲将台下百态尽收眼底。他双手下压,待声浪稍息,继续道:
“此《均田免赋令》,自明岁开春,雪化地苏之日起,正式施行!阿禾、青苇将总司田亩丈量、丁口核实、田契颁发之事。各部部长、屯长、什长,需全力协助,务必公正、公平、公开!凡有徇私舞弊、欺上瞒下、阻挠新政者,严惩不贷!”
“至于非农耕之匠户、士卒及其他专务人员,”陈冲话锋一转,“营中将按其所长、所劳,另行制定钱粮津贴章程,确保其收入不低于,乃至优于同等勤勉之农户。‘屯垦护田营’士卒,除其家可按例授田外,其本人口粮、饷银,皆由营中公库支给,阵亡伤残,更有优厚抚恤!总之一句话,凡为我山谷出力、守规者,皆有其份,皆得其食!”
这话安抚了匠户与士卒的情绪,也让所有人明白,在陈冲的规划中,务农并非唯一出路,各司其职,皆有所依。
“此令,”陈冲最后环视全场,声音铿锵,掷地有声,“非为一人之恩,乃为数千生灵长久之计,为此地百世之基!望诸位同心协力,守好自家田亩,亦需谨记,田亩之安,赖营伍之强,规矩之明!唯有我等携手,方能使此《均田令》,不止于纸上空文,而成真正活命之基、传家之业!”
“万岁!陈书佐万岁!”不知谁先喊了一句,瞬间,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山谷,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数千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真切的希望与激动。土地,拥有土地的希望,如同最炽热的火种,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求生与未来的火焰。
木台上,陈冲望着下方沸腾的人海,心中并无多少激动,只有一片澄澈的冷静与沉甸甸的责任。他知道,《均田免赋令》的颁布,意味着他彻底将这片山谷的经济基础与人心向背,与土地私有、低赋轻徭的制度捆绑在了一起。从此,这四千余人的利益,便与这片土地,与他陈冲所建立的这套规则,休戚与共。这无疑是收拢人心、稳固根基的绝佳策略,但也将他本人与这套制度,推到了无可退却的前台。
暗处,侯五挤在人群中,脸上也带着与旁人无二的“激动”笑容,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阴霾。他低声对身旁一个相熟的老卒叹道:“了不得啊……分田免赋,这是要收买天下人心啊……”那老卒正沉浸在分田的狂喜中,闻言只是憨笑:“好事!大好事!”
消息,必将以最快的速度传出山谷,传到郡城,传到杨府,传到所有关注此地的人耳中。陈冲此举,无异于在沉寂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波澜,恐怕远超一次军事冲突。然而,箭已离弦,再无回头路。他必须沿着这条“均田固本”的道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直至这片土地,真正成为乱世中不可撼动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