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赵破虏，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但，赵司马，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人，从弘农南山走出来，一路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把握’二字。”
赵破虏默然。他回想起在南山时的艰难岁月，回想起被郡兵围困时的绝境，回想起在宛城被嘲笑、被轻视、被克扣粮草的日子。确实，他们能活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什么万全的把握，而是那股在绝境中也不肯放弃的韧劲，和一次次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运气。
“此战若赢，”陈冲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仿佛在自言自语，“你我在天下间，便有了一席之地。从此，再无人敢轻视我‘革军’，再无人能将我等随意摆布。我们，将真正拥有在这乱世中，博弈的资格。”
他抬起头，目光与赵破虏对视，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此战若输——”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赵破虏明白他的意思。输了，便什么都没有了。他们这些人，连同他们的理想、他们的野心、他们尚未展开的蓝图，都将埋葬在昆阳城下的黄土之中。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良久，赵破虏那张如同岩石般冷硬的脸上，忽然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罕见的、带着几分自嘲与决绝的笑容。
“若输了，倒也不用再操心那些烦心事了。”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
陈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那笑容，同样带着苦涩，带着自嘲，带着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近乎疯狂的洒脱。
两人相视而笑，笑得惨烈，笑得悲壮，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压力、恐惧与不确定，都在这笑声中，尽数释放出去。
远处，正在休息的士卒们，听到将军的笑声，都不由得抬起头，望向那棵老榆树下。他们看到，他们的将军，和他们的赵司马，正相对而坐，放声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仿佛在告诉所有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就是一死。
士卒们默默地收回了目光，继续啃着手中的干粮。但他们那原本有些紧绷的心弦，却仿佛在这笑声中，悄然松弛了一些。是啊，将军都不怕，他们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休整结束，队伍继续开拔。这一次，步伐似乎比之前更加沉稳，也更加坚定。那惨烈的笑声，仿佛还在风中回荡，为这支孤军深入的队伍，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
陈冲骑在马上，脸上的笑容已经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昆阳方向，心中默默地盘算着。他知道，光靠勇气和决心，是无法战胜四十万大军的。他必须想出一些办法，一些能够以弱胜强、以少胜多的办法。而这一切，都需要等到他抵达昆阳，实地勘察了那里的地形和城防之后，才能做出决断。
无论如何，他已经迈出了这一步。革军，已经踏上了这条通往昆阳的道路。前方，或许是万丈深渊，或许是一条隐藏在绝境之中的、狭窄而崎岖的生路。他必须，带着他的队伍，走下去。
黄昏时分，队伍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旁扎营。夜空中，繁星点点。陈冲独自站在营地边缘，望着北方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那里，便是昆阳。他仿佛能感觉到，那座小城，正在黑暗中，默默地等待着他的到来。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决定无数人生死存亡的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