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更)
翌日天光微亮,燥热的风沙便已席卷整座补给寨。
呼啸黄沙拍打着厚重的夯土城墙,发出沉闷的噼啪声响,为这片荒芜大漠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周主管早已整顿好商队,四架实木打造的厚重马车整齐列于寨门之外。
车轮裹着耐磨兽皮,满载布匹、净水与各类通商物资,每架马车皆由健壮的荒漠驼兽牵引,温顺且耐力十足。
几名布衣车夫手持缰绳,神色紧绷,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常年穿梭荒漠留下的疲惫与审慎,已深深刻在他们的眉眼之间。
李元汐如约而至,一身衣袍依旧洁净无尘,周身妖气与法力尽数敛藏,看上去与寻常行路旅人别无二致。
他缓步上前,径自坐上最前方的领头马车,与周主管并肩落座。
车厢简陋质朴,仅铺着一层粗布软垫,挡不住大漠晨起的烈风与燥热。
“高人久等了。”周主管微微拱手,随即抬手一挥,沉声喝道,“启程!”
清脆的鞭声划破晨间静谧,四架马车依次启动,车轮碾过细碎黄沙,发出均匀沉闷的轱辘声,缓缓驶离补给寨,一头扎进茫茫无际的遗忘沙漠。
天地间尽是昏黄风沙,烈日高悬,灼热日光倾泻而下,将连绵起伏的沙丘照得熠熠发烫。
周遭不见草木生灵,不见路标轨迹,入目唯有无边无际的黄沙,单调而荒芜。
周主管端坐侧身,目光紧盯前方沙丘走势,不敢有半分松懈,低声道:“遗忘沙漠风沙藏诡,越往深处异象越多,高人稍后切勿随意离车,莫被风沙乱了感知。”
李元汐微微颔首,眸光沉静地望向无垠沙海,神识悄然铺展,时刻戒备着这片暗藏法则杀机的诡异荒漠。
周主管下了车,行至最前方的马夫身旁亲自带路。
李元汐则盘膝坐定,心神一分为二,悄然探查了一眼本尊的状况,又扫了扫法修分身的突破情况与苏清鸢洞府的动静。
一切如常,并无异样。与此同时,本尊体内三百二十五处窍穴之中,已有一处被星辰之气悄然填满。
……
马车滚滚,碾过漫漫黄沙,单调沉闷的轱辘声在荒芜天地间反复回荡,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燥热的风沙从粗布车厢的缝隙中席卷而入,裹挟着滚烫的沙粒,打在衣袍上簌簌作响,灼得肌肤微微刺痛。
周遭天地彻底沦为一片昏黄,连绵沙丘如出一辙,无高低错落、无路标指引,哪怕李元汐神识浩瀚,纵目远眺,入目所见也不过是混沌重复的黄沙茫茫,来路与去向早已无从分辨。
这便是遗忘沙漠的恐怖之处。
它不止抹去修士记忆、封禁归途轨迹,更以极致单调的天地景象磨灭修士的感知,打乱心神节律,令人在无尽重复的荒芜中渐生焦躁与迷茫,直至心神溃散、法力枯竭,最终沦为大漠中一具无名枯骨。
车厢之内,李元汐双目轻阖,盘膝稳坐。
他心神多用。
一半遥观本尊窍穴星辰淬炼的进度,又牵挂法修分身稳步冲击化神的脉络,顺带察看苏清鸢闭关的动静,以及散布各处的其他分身。
另一半心神全然沉落于眼前的妖修分身之中,专注思索突破桎梏、参悟全新意境的出路。
大道规则冰冷严苛,天地绝不容许两道一模一样的意境并存。
其他分身若要叩问化神之门,便必须各自领悟不同的道。
李元汐心神沉凝,从容梳理过往所知。
他虽不清楚这世间究竟存在多少种意境,但若论妖修分身所能感悟的方向,无外乎两条路。
其一,兽之意境。
彻底放纵血脉野性,剥离人形桎梏,复刻妖兽凶戾本能。
肉身异化,形貌畸变,以兽形踏道,杀伐无双。
然而代价亦极为惨烈。
人心渐灭,理智消亡,终将沦为只知厮杀嗜血的蛮荒异兽。
其二,力之意境。
纯粹极致的肉身之道,剥离血脉种族之别,舍弃一切花哨术法,唯剩磅礴肉身巨力。
一拳碎山,一爪裂海,乃体修与近战妖修最通用的意境,霸道绝伦,却失之单调,上限极易触顶。
风沙呼啸,震动车厢。
无论兽之意境还是力之意境,皆属蛮荒之道,却都称不上真正的强。
妖兽之强,从不在于形变,而在骨血之力、野性之魄。
若妖修分身感悟兽之意境,必然要舍弃人形、畸变躯体,沦为毫无理智的异兽。
而力之意境归根结底不过是纯粹蛮力,空有力量而无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