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风掠过小区的香樟树,枯黄的叶片打着旋飘落在一楼阳台的防盗窗台上。周永福搬了一把木椅坐在窗边,阳光薄薄铺在身上,体感不冷不热,可他的心底,却始终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距离那只 ST 股票退市、自己清仓销户已经过去好几个月,手抄退市风险笔记、凉亭下劝诫邻里、混迹维权群看清索赔现实,一件件事都已经落定。在外人眼里,这个老人已经从三十万积蓄归零的打击里走了出来,买菜散步,与人闲谈,说话做事条理分明,看不出什么大悲大痛。但只有周永福自己明白,道理听懂了,规则看懂了,可受过重创的心神,并没有跟着一纸销户证明立刻痊愈。
那是一种很隐蔽的精神后遗症,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整日捶胸顿足的悔恨。很多时候他安安静静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着普通的民生新闻,目光落在屏幕上,思绪却会不受控制地闪回过去。会突然想起当初盯盘的无数个夜晚,屏幕上红绿交替的 K 线,一字跌停板上密密麻麻的封单数字,股吧里那些天花乱坠的重组传闻,还有自己当初满怀期待把全部养老钱押进去时,心底那份不切实际的暴富幻想。这些画面一闪而过,不会带来撕心裂肺的痛苦,却会搅乱心神,让他莫名心慌,胸口发闷,久久无法平复。
他常常会陷入一种矛盾的状态。理智层面,他清清楚楚知道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股票已经退市,账户已经注销,回本已经没有现实基础,维权也很难弥补巨大损失,所有的侥幸都已经被现实一一击碎。可情绪层面,过去大半年被股市驯化出来的思维习惯,还残留在骨子里。已经不需要开盘闹钟提醒,可每到上午九点半,心里依旧会下意识咯噔一下,仿佛又要迎接盘面的起起落落;拿起手机,手指会有本能的冲动,想要点开财经软件,去搜一搜那只已经消失在主板的股票还有什么消息。每到这个瞬间,他又会猛然回过神,狠狠告诫自己不要再重蹈覆辙,强行把手机放到一边。这种理智与本能的拉扯,时时刻刻消耗着他的精神,让他明明无事操劳,却总是觉得身心疲惫。
他也试过靠与人聊天排解,凉亭下和老邻居坐坐,把自己的教训讲给旁人听。劝诫别人的时候,他思路清晰,把低价股陷阱、重组骗局讲得明明白白,可散场回到家中,关上房门,那份紧绷感又会重新包裹上来。向外输出道理,只能解决认知层面的问题,让自己记住教训,提醒旁人不要踩坑,却很难抚平内心深处残留的焦躁。认知的醒悟是一瞬间的事,心性的修复,却要靠日复一日的慢慢浸润。他需要一个向内安放情绪的出口,一件能够把自己从过往的思绪漩涡里拽出来的事,把那颗被投机搅得躁动不安的心,重新安放妥当。
一个周末的午后,天气晴好,没有风。周永福想着把书柜整理一番,把堆积许久的旧书本、旧物件归置整齐,也借整理物件的机会,梳理自己乱糟糟的心绪。家里这个老式实木书柜,伴随他搬过两次家,书柜里塞满了养生读物、旧报刊、文学选集,还有不少退休之前留存下来的工作笔记。书柜靠内侧的上层角落,被一大堆书籍挡在后面,有一个深蓝色的粗布包裹,安安静静搁在那里,表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已经好几年没有被触碰过。
周永福搬来小方凳,站上去,伸手把这个布包取了下来。布包的布料已经微微泛旧,边角有些磨损。他坐到沙发上,指尖拂过布面的浮灰,解开缠绕的棉绳,把布包摊开。一套完整的笔墨纸砚就展现在眼前:一方使用多年的端砚,砚池还留着过去淡淡的墨痕;一支狼毫毛笔,笔锋收拢整齐,并没有虫蛀损坏;一叠半生熟宣纸,用纸绳捆扎好;旁边还有一瓶没有开封的墨汁,以及好几本楷书古帖。
这是他刚刚退休那会儿置办下来的东西。还没有踏入股市之前,书法是他最重要的消遣。年轻的时候忙于工作养家,每日奔波劳碌,只有偶尔逢年过节,才有时间提笔写几个字。等到正式退休,卸下了几十年工作的重担,不用再按时上下班,不用操心岗位上的琐事,那两年的日子,过得格外沉静。每天清晨早起,简单吃过早饭,便铺开纸张临帖练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安安静静写上一两个小时。那个时候的他,心态平和,欲望简单,只求日子安稳,从来没有幻想过一夜暴富。写字的时候,世间的纷纷扰扰都被隔绝在外,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笔尖之上,心定了,字才能写得端正。
指尖抚过泛黄的字帖,今昔对比涌上心头。同样是自己,前后不过数年光景,状态却判若两人。从前握起毛笔,追求的是慢、稳、沉;后来拿起手机盯盘,追求的是快、赚、赢。股市这个场域,最擅长放大人心底潜藏的欲望。它用涨停的诱惑、重组的神话、低价捡宝的说辞,不断撩拨人的贪心。盘面分分秒秒都在波动,每一次上涨点燃希望,每一次下跌催生恐惧,长期浸泡在这种高强度的情绪刺激之中,再沉稳的人,也会慢慢变得浮躁。回想当初,老顾不止一次提醒过自己,不要被市场的喧嚣裹挟,要守住本心。那时候自己听不进去,一心只盯着账面潜在的收益,现在回头琢磨,才读懂老顾话语背后更深一层的意思。
老顾平日里不爱追逐热点行情,很少跟旁人讨论涨跌得失,更多的时候是在小区花园的石凳上静坐喝茶,看看花草,读读闲书。周围不少老股民背地里说老顾太过保守,白白错过很多赚钱的机会。经历过这一场财产归零的劫难,周永福才明白,老顾的保守不是胆小,而是修身得来的清醒。老顾懂得收敛欲望,习惯让自己保持安静,不被外界的贪念浪潮推着走,所以才能够看清市场里处处埋藏的陷阱。反观自己,正是内心浮躁,急于想要多赚一笔补贴家里,才一步步掉进圈套。道理听得再多,如果内心静不下来,终究还是会被欲望牵着鼻子走。
想到这里,周永福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他要重新拿起搁置已久的毛笔,把书法捡回来。股市留给自己的是急躁、贪婪、心神不宁;而书法讲究凝神静气,刚好可以对冲投机养成的坏心性。这不是为了练出多么高超的书法技艺,不求作品拿去参展,只是借笔墨修身,治疗内心的创伤,把那颗被搅乱的心重新安顿下来。
他走到书桌边,把桌面堆放的报纸杂物全部收拾干净,擦拭桌面。把砚台拿出来,用清水细细冲洗掉积灰,把毛笔理顺,铺开一张宣纸,拧开墨汁瓶盖,淡淡的墨香缓缓在房间散开。时隔数年重新握起毛笔,指尖明显感到生疏。手腕僵硬,落笔的那一刻,笔尖在纸上微微打滑,写出的横画歪歪扭扭,字体松散轻浮,完全没有记忆里那种沉稳厚重的感觉。
字如其人,笔随心走。纸上歪斜松散的字迹,就是自己当下心境最真实的写照。理智已经醒悟,心底的浮躁还没有褪去,这份躁动,直接就呈现在笔墨之间。周永福没有懊恼,也不急于求成,他明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投机留下的习性,不可能写几张字就彻底消失。他挑选了最基础的楷书帖,楷书横平竖直,讲究规矩踏实,没有花哨的笔法,正如晚年该有的生活,不求奇巧,只求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