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烧了大半夜,许大龙和罗宋两个人居然破天荒地凑到一起守夜。白天在隧道里还差点没打起来,这会儿倒是一人捧着一杯热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火光在两张脸上跳,一个棱角分明,一个圆润油亮,看着竟然有点和谐。
“你小时候在帝都哪个区?”许大龙问。
“西城。”罗宋说。
“哦,我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又不说话了。不知道是谁先提起小时候的事,聊着聊着就开始翻旧账。许大龙说罗宋当年选拔赛输给他纯属运气不好,罗宋说许大龙那场要不是裁判偏袒早就输了。声音越压越低,但火气越攒越旺。要不是怕把帐篷里那帮人吵醒,这俩估计能当场打一架。
最后谁也没动手。许大龙往火堆里扔了根柴,罗宋把杯子里的水泼进草丛里,两个人各自往边上挪了半米,谁也不看谁。篝火噼啪作响,营地重归寂静。
谁也没注意到,一道人影从帐篷里钻出来。动作很轻,像猫一样,落地没有声音。人影站在帐篷外面,侧耳听了一会儿——帐篷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都睡熟了。然后他往边上的小树林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起夜上厕所的。
许大龙和罗宋的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根本没往那边看。
到了树影最密的地方,人影停下。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手指粗细,笔状,顶端有一个暗红色的光点在微弱地闪烁。军用发信器。他蹲下来,用指甲抠开地面的浮土,把发信器塞进去,又用周围的土盖好,抹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走回帐篷。
从头到尾,没人发现。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又一道人影出现在小树林边上。林尘的本体从阴影里走出来,蹲在那片被翻动过的浮土前。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用写轮眼看了一遍周围——地上有脚印,树枝被碰断的痕迹,还有那个人蹲下来时膝盖压出的两个小坑。都记在眼里。
他伸手把发信器挖出来。暗红色的光还在闪,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心脏的跳动。林尘看了两秒,把它揣进怀里,然后从旁边捡了一根差不多粗细的树枝,折断,插进那个洞里。又用周围的土把树枝根部盖住,用手指抹平,再站起来对比了一下周围的痕迹——脚印、小坑、浮土的纹理,全部复刻到位。
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任陆正河来检查,只要他不把发信器重新挖出来,就绝对发现不了东西已经被调了包。
林尘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队伍又走了几天。
隧道的惊险过后,后面的路反而太平了不少。碰见的妖魔零零散散的,偶尔一只独行的战将,或者三五成群的奴仆,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解决。队伍的行进速度不算慢,但气氛一直不太对。
宋霞不知道什么时候接过了指挥的活儿。她走在队伍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看地图,跟陆正河商量路线。林尘呢?还是老样子,走在队伍最后面,不紧不慢的,像个局外人。穆宁雪也不管事,安安静静地走在队伍中间,偶尔看一眼林尘,偶尔看一眼路。两个队长都不管事,宋霞这种有责任心的就顶上来了。
陆正河当然不爽。他觉得指挥应该是他的,但宋霞的指令确实没什么毛病,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每次停下来休整的时候,他都会一个人站得远远的,幽纹暴狼趴在他脚边,一人一狼都阴沉着脸。
“到了。”
宋霞停下来,指着前方。
所有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金林市。
他们站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整个城市尽收眼底。盆地的地形,西边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北面有一条河,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不知道流向哪里。从高处看,这里的地势确实好,依山傍水,冬暖夏凉——十五年前,这里应该是个很宜居的地方。
十五年后,只剩废墟。
城市的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模糊了。街道像一道道裂开的伤口,弯弯曲曲地延伸向四面八方。路面上到处是裂缝,有的裂缝宽得能掉进去一个人,野草从里面长出来,比人还高。路两边停满了车,锈迹斑斑的铁壳子,有的四轮朝天,有的侧翻在地,有的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压扁了,像踩扁的易拉罐。车窗早就碎了,座椅被野草和藤蔓从里面撑开,远远看着像一具具腐烂的尸体。
房屋大多只剩承重柱。有的还能看出一点原来的样子——这里是商铺,那里是居民楼——但更多已经彻底坍塌,砖石和钢筋混在一起,被植被覆盖,变成一座座绿色的坟包。偶尔有几栋楼还立着,但墙壁上爬满了裂缝,窗户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窝。
整座城市静悄悄的。没有车声,没有人声,连鸟叫都稀稀拉拉的。风吹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