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侯的话语在钟楼顶层的空气中落定时,像一枚被投入深水的石子,在那些原本还在流动的对话声中激起了一圈圈肉眼不可见但感知分明的涟漪。所有人都呆住了,他们都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刚刚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啊。
所有人的视线像被同一根线牵引着,汇聚到同一个人身上。
凌溪站在人群偏中央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袍角垂到脚踝,边缘的纹路在钟楼的光线下显得比周围人的衣物更深一层。她的相貌属于那种容易被忽略的类型——五官没有明显的特征,不施粉黛,也没有佩戴任何显眼的饰品。
她站在那里时,身姿笔直,但并无刻意为之的僵硬,像是在这个位置待了很久,已经熟悉了各种目光的来向与压力之间的对应关系。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幅度很小,但她开口时声音清晰得足以覆盖整片正在变安静的区域:“哼,简直是一派胡言!”她的语气不急不缓,“先不说这小伙子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我是撒朗?这话说出去,有人会信么?”她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像是一个不需要为自己的位置做过多辩解的人。
人群中的反应出现在几个不同的方向。有人微微侧过头,像是在重新评估这句话的走向与它原本占据的分量是否匹配;有人低下头,像是在权衡自己该站在哪一侧。李家家主李于坚站在人群偏左的位置,他看了一眼凌溪,又看了一眼张小侯,没有急着站队,像是一个惯于观察的人,正在等更多信息被翻开。祝蒙的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开口。
韩寂的声音在那些细微的迟疑中出现了。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已经提前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来展开:“看这年轻人的症状,分明是中了黑教廷独有的忘虫。”他向前迈了两步,停在张小侯身侧,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将袖口向上推了一截,露出小臂内侧的皮肤。他的动作并不快,在所有人视角出现盲区的时候,手上的储物戒指轻微的闪动了一下,然后快速的伸手在张小侯手臂上点了几下。
张小侯的皮肤原本是均匀的麦色,但在袖口被推到肘部以上的位置时,接近手腕内侧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深色的印记。那印记从手腕横纹的位置开始,沿着手臂的内侧向上延伸,像是一只正在攀爬的蜈蚣蜷在皮肤下,每一条分支都嵌进周围的纹理,边缘处与皮肤的结合紧密得不像是后来添上的。
韩寂的手在那道印记上方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它已经成形到了足够的程度,然后他迅速在张小侯后颈处按了一下,力度精准,张小侯的身体在同一瞬间软了下来,向前倾斜。
韩寂单手接住了他,将他平稳地放在旁边的地面上,让他侧躺。然后他蹲下来,将手掌虚悬在张小侯手臂上方约一掌宽的位置,掌心和印记之间隔着一道正在缓慢流动的绿色光芒,像是在进行检查的过程中同时保持着疗愈的姿态。
韩寂其实在第一次接触张小侯时就已经发现了那道印记的异样。那道印记并不是真正的忘虫,更像是一层被植入在记忆表层的精神引导——一个被隐藏的锚点,一旦被某种条件触发,就会沿着预设的路径向外爆发。这种引导的痕迹非常轻,像是被人在意识深处布下的一根引信,埋得极深,边缘也处理得极为平滑。他不确定这道引导是谁留下的,但从这种手法来看,更接近心灵系的高级运用,而非魔能层面的干涉。
他借着那道正在向外扩散的绿色光芒施放了一层浅层的结界,让那些正在查看张小侯的手臂的人无法透过那层光看清底下的印记纹理。然后他抬起头:“果然是忘虫。”
韩寂站起来,转向周围那些还在等待解释的人:“忘虫是一种心灵系诡虫,会吞食人内心之中最重要的记忆,而被种下忘虫的人一旦找回了失去的记忆,那么这个人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李于坚的声音在片刻后响起,他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一档:“好恐怖的忘虫,好恶毒的手段。”他的目光在张小侯手臂上那道已经模糊不清的印记上停了一下,身体不自觉的扭了扭,好像生怕自己也被这种虫子寄生。
蒙面人向前迈了一步。“如果真的是忘虫的话,那么这小子说的话就多了几分可信度了。”他说完这句话,转向凌溪的方向。
凌溪咬了咬牙,愤愤说道:“我看你们是真的糊涂了。”她的目光从韩寂身上扫过,又扫过蒙面人,然后在莫凡几人所在的方向短暂地落了一下,“眼下八方亡君压城,你们不想着对敌,反而忙着内斗!”她的语速在“内斗”两个字上略微加快,“再说了,要是我真的是撒朗,那么我的身份肯定是最高级别的机密。这个小子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韩寂在那句话落下之后,没有移开视线。他迎着凌溪的目光开口,语气平稳而坚定:“凌长老,撒朗的事情事关重大。在古都生死存亡的问题上,我们不能放过任何揪出撒朗的可能。”他顿了一下,“如果你不是撒朗,那么也请你配合我们。我们会暂时先将你看管起来。等事情结束后好好调查,确认你没问题了,自然会放你出来。”
他说话时的站姿一直没有变化,但他全身的魔能已经在快速的运转,处于一种随时爆发的状态。只要凌溪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就会直接出手。
凌溪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她的肩膀有一瞬间收拢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原状,像是在承受那道视线的过程中重新调整了平衡。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之后才能有的平稳:“行,就依你说的办。”
凌溪手上戴着封禁魔能的手铐,被两名禁卫法师带着走向钟楼侧面的楼梯口。那两个人走在她两侧,没有接触她的身体,只是与她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凌溪下楼梯时没有回头,帽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脚步声沿着台阶向下,被转角处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