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十六区，萨基姆总部，会议室内。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冷雨，寒风卷着梧桐叶，一遍遍的拍打在落地窗上，嫩绿的新叶被雨水浸透，黏在玻璃上，像一道褪不去的污渍。
室内冷气开得很足，初夏的暖流加上阴绵的沉闷，让人喘不过气来，空气里都夹杂着一种不舒服，就好像现在这间透着压抑气息的房间一样。
房间内，一张足有五米长的橡木会议桌横亘在中央，桌面打磨得光滑锃亮，都能映出天花板上吊灯的光晕。
会议桌的两侧，坐满了萨基姆公司的核心高层，各个都正襟危坐，神色凝重。
从CEO，到分管手机业务、军工防务、财务、法务、战略的副总裁，员工代表，以及外部聘请的投行顾问和律师。
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厚厚一叠文件，纸张边缘被反复翻阅得微微卷起，一杯杯咖啡已经凉透，却没人有心思去碰。
阿穆尔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街道上，神色平静，好像已经习惯了巴黎这该死的天气。
世人总吐槽伦敦的天气阴晴不定、阴雨连绵，可巴黎也好不到哪里去。
巴黎人常自嘲，这座城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四分之一是雨天，四分之一是阴天，四分之一是多云，能见到透亮晴天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四分之一。
更有意思的是，巴黎的建筑仿佛天生为这种阴郁天气而生，清一色的浅灰、米白石材建成，楼宇规整刻板，色调清冷，没有太多花哨的装饰，放眼望去，整片城区都是一片沉闷的冷色调，自带一种疏离冷淡的风骨。
可偏偏就是这样阴雨不断、色彩寡淡的城市，却成了全世界公认的浪漫之都，成了罗曼蒂克的代名词。
当然，也有人说过，巴黎之所以盛产浪漫，不过是因为阴郁的天气里无事可做，男人闲得发慌，满脑子只剩下裤裆里的那点事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沉稳的声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都看完了吧。”阿穆尔开口，声音低沉，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压迫感，身上仿佛天生有一种上位者，高贵的气质，要让所有人臣服一样。
这种气质不是地位带来的，而是那种出生就在罗马，与生俱来的。
都说华夏的首都人看其他城市人都是外地人，上海人看其他城市的人都是乡下人。
法国这种鄙视链更严重，巴黎人看不起外省人，小巴黎看不起大巴黎，也就是巴黎市中心看不起巴黎郊区的。
而小巴黎里的人，也有自己的鄙视链。
7区、8区、15区的看不起东北几个穷区，萨基姆所在的老资产阶级区16区，则看不起所有其他的区。
阿穆尔是土生土长的16区贵族，这里的人觉得自己就是18世纪的贵族，有一种天生的优越感。
CEO路易·勒布朗面色严肃，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震惊，率先开口发问道“消息能确定吗？”
实在是这份情报内容太过惊人了，也太震撼了，甚至可能颠覆萨基姆这家百年企业的命运。
函件来自美国，内容简短却字字千斤。
电子消费领域的新晋巨头，即将登陆纳斯达克、估值直指千亿美金的艾科技，刚刚拿下美国海军核心供应商资质，居然突然传出了对萨基姆公司的强烈收购意愿。
对方计划通过旗下全资子公司，同时也是美国海军航母战斗群系统核心供应商的，以换股方式，对萨基姆进行整体并购。
没有任何预热，没有丝毫铺垫，突如其来的并购意向，像一颗炸雷，在萨基姆高层内部轰然炸开。
路易·勒布朗合上文件，指尖依旧有些颤抖，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内容。
阿穆尔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抬眼扫过在场众人，肯定的点了点头“这份情报的可信度，我们已经通过两个独立渠道反复核实过了。”
“艾科技内部确实已经启动了尽职调查的前期筹备工作，这一点是我们通过艾科技内部的一位员工证实的，消息绝对可靠。”
“另一方面，花旗银行欧洲总部这两天，一直在暗中收集萨基姆的财务数据、业务布局、股权结构等信息。”
“花旗银行可是艾科技的核心股东之一，他们的动作，足以印证艾科技的收购意图，绝非空穴来风。”
“还有一个关键人物，恩斯特。”阿穆尔提起这个名字，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各位应该有所耳闻，这位美利坚科技行业的领袖，前段时间疯狂收购手机产业链上游厂商，从芯片设计到基带生产，应有尽有。”
“他想要进入手机行业的目的，已经天下皆知，只需要收购一个手机品牌，就能打通整个手机制造链条。”
阿穆尔拿起桌上的另一份调研报告，传递了下去“这是我让人刚刚收集的，根据我们最新的调查结果，高通和京瓷已经进入了深度谈判阶段，收购协议基本算是敲定了，恩斯特彻底失去了切入高通手机业务的机会。”
“这条路被堵死了，他必然会寻找下一个目标。”
顿了一下，阿穆尔严肃地说道“而我们的手机业务，正好符合他的需求。”
“你是说，艾科技只是明面上的白手套，真正的目的是想要帮助恩斯特收购我们的手机业务？”
阿穆尔摇了摇头，眼神深邃，语气格外凝重“从艾科技内部传来的消息显示，对方筹备的是整体并购方案，由出面，以换股形式完成对萨基姆的控股。”
“恩斯特的目标或许是我们的手机业务板块，但艾科技本身，也对萨基姆的整体资产志在必得。”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有人低头沉思，有人面色凝重，有人偷偷交换着眼色。
如果只是单纯的手机业务，还能从容应对，不用如此谨慎对待。
可一旦涉及到整体并购，性质就完全变了。
萨基姆成立于1925年，从最初的小型电子厂，一步步成长为现在横跨消费电子、军工防务、航空航天的法国高科技巨头，可不是说卖就能卖的。
手机业务虽然是九十年代崛起的新增长点，靠着平价机型占据了部分欧洲中低端市场，是公司营收的重要支柱，但比起军工防务业务，分量远远不及。
萨基姆的防务电子、航空通信、导弹制导系统，是法国本土军工产业链的核心环节，直接服务于法国军方、欧洲航天局，牵扯国家机密、军方大额订单和数万个就业岗位，是法国工业的根基之一，绝对不是可以随意买卖的普通资产。
这不仅关乎公司存亡，关乎国家产业安全，关乎数万员工的生计，更关乎所有股东的核心利益。
摆在萨基姆面前的，是一道无比艰难的选择题。
一边是美国新晋军工+科技巨头抛出的橄榄枝，换股并购一旦达成，萨基姆原股东不仅有机会高位套现，还能背靠艾科技与的强大渠道，切入到美国的核心军工体系。
要知道，美国军火商的全球化垄断地位，是法国企业永远无法企及的，即便萨基姆已经是美国国防部的一级供应商，却始终被排斥在核心圈子之外，和核心供应商，还是有这一定的差距的。
就更不要说，收购美国的军工企业，扩大军工业务了。
但不一样，它们是有收购美国军工巨头的条件的。
一旦并入，他们本土核心供应商的纯种血缘，再加上萨基姆多年军工领域的经验，就可以进一步把做强，共享更多美国军工复合体的庞大蛋糕，拿到一张长期稳定、利润丰厚的顶级饭票，快乐的一起趴在美利坚的身上吸血。
这对法国资本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从利益的角度出发，没有人会拒绝。
可问题是，萨基姆不是普通的企业，是法国本土产业的标杆，是军工领域的核心企业之一。
北约框架下虽有合作，但法国与美国终究不是一条心，把本土军工命脉卖给美国企业，势必会引发法国政府、国防部的强烈反对，甚至可能面临订单清零的灭顶之灾。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巨额利益，一边是不可触碰的国家红线，两边都想要，又不想都得罪，左右为难。
阿穆尔目光沉沉地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有力，打破了死寂。
“都说说吧，既然消息已经核实，早晚都要面对，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提前商议出一个对策出来。”
“等对方正式发出并购邀约，我们再仓促应对，就彻底陷入被动了。”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片刻后，最后首先发言的居然是一位干练的金发女性，也是现场唯一的女性，是萨基姆公司的战略副总裁，索菲·马尔索。
她留着一头利落的金色短发，妆容精致，眼神锐利，身上带着一股果断干练的气势。
伸手打开投影仪，屏幕上瞬间跳出了艾科技、以及恩斯特的相关资料。
不过这些信息，有一些众人已经都看过了，都在前面桌上的文件里
“各位，我先把目前我们知道的全部信息梳理一遍，方便大家判断。”索菲的语速很快，声音干脆，没有半句废话。
“首先，这次并购的主体，并不是艾科技直接出手，而是其全资子公司。”
“这是一家软件研发公司，艾科技的爆款产品iPod的操作系统，正是出自之手。”
“不过我想它最知名的，就是刚刚成为了美国的核心军火商，拿下了美国军方的顶级资质，成为美国乔治·布什号航母战斗群整体操作系统的独家核心供应商。”
有对这方面不是很了解的人眉头微皱，发问道“我记得美国航母的系统供应，之前不都是微软吗？”
“好像洛克希德马丁就在和微软合作，在争夺这次的系统供应名单，据说还挺激烈。”
“现在已经确定了？”
索菲点了点头“没错，两天前，美国国防部公布的采购名单。”
“洛克希德马丁好像退出了，具体原因不得而知。”
见对方不再说话，她继续切换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了美国航母战斗群的作战示意图，以及美国国防部公布的部分关于系统的相关数据。
“按照美国国防部公开的预算来看，这套航母群控系统，展现出来的内容，能让整个航母战斗群串联在一个整体维度里面，这绝对是未来美国海军现代化建设的核心项目。”
“不光是乔治布什号，其他的航母后续应该都会采用的这套系统。”
“光是乔治布什号一艘航母，后续二十年的服务费用加上购买金额，保守估计就可能超过百亿美金。”
“未来的收益还需要我多说吗？这意味着手里握着一张长期稳定、利润爆表的顶级饭票，背靠这棵大树，萨基姆的军工业务，确实能迎来质的飞跃。”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不少人眼中闪过一丝心动。
美国军工复合体的暴利，全世界有目共睹，普通民用零件贴上军用标准标签，价格就能翻百倍甚至千倍。
这种暴利，是法国军工企业永远不敢想象的。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这张长期饭票，绝对是八个菜起步的那种。
可不好的一点，就是只是子公司，一旦并购萨基姆，萨基姆原股东将彻底失去影响力。
“有没有可能协商，让艾科技直接作为并购主体，绕过？”现场一位倾向于同意并购的高管，忍不住出声询问。
阿穆尔摆了摆手，语气坚决“这是后续谈判的内容，今天我们不议细节，只定方向。”
“我们需要达成一个共识，如果艾科技正式发来并购邀约，我们到底是同意，还是拒绝。”
“如果同意，是选择出售手机业务，还是接受整体并购。”
他看向索菲，示意她继续梳理。
索菲点点头，继续说道“第二点，我们必须正视恩斯特的诉求。”
“现在的种种迹象表明，恩斯特一心想切入手机制造行业，如今高通之路被堵死，萨基姆手机业务，就是他最理想的目标。”
“一旦我们同意并购，手机业务不出意外会被拆分剥离，单独卖给恩斯特，甚至可能附带更多业务的出售。”
说到这里，索菲转头看向一旁的员工代表，语气严肃地说道“这就牵扯到一个核心问题，员工怎么办？”
“我们的持股员工，会不会同意业务拆分？被剥离部门的员工，会不会面临裁员、降薪、外派的风险？”
萨基姆和其他公司最大的不同，就是股权结构方面。
萨基姆是大多数的股份，都在员工和管理层手里，这也是法国军工企业常见的员工控股+国家参股的模式，是戴高乐当初为了保证技术与产业安全而倡导的，目的就是防止外资恶意收购。
所以对于萨基姆来说，真正决定这家企业走向的，不是外部股东，不是法国核工业与能源巨头阿海珐，也不是法国最大的公共金融机构CDC，更不是那些法国的本土金融机构。
真正决定这家公司决策的，就是拥有绝对控制权的管理层，和大量的持股员工。
手机业务部门有大量持股员工，他们不仅是打工人，更是公司的主人。
如果并购导致业务拆分、岗位流失，他们必然会坚决反对，一旦员工层面不通过，任何并购方案都只是空谈。
讨论是否卖身，根本没有意义。
“我们需要一个保证。”CEO路易·勒布朗深吸一口气，开口定下底线“我们必须提前争取到承诺，如果并购达成，必须保留萨基姆法国总部，军工业务需要独立运营，不接受任何核心技术转移、核心团队外派。”
“不管后续拆分出售任何业务，法国本土工厂一律不得关停，承诺不裁员、不减薪、不转移研发团队，保障所有员工的合法权益。”
对于一个打工人来说，一份工作的好坏无非就是那几点。
一是待遇问题。
这点不用说，待遇是不可能变的，而且因为手中的股票可以置换成的股票，这场饭票更长久。
二是工作是否顺心。
只要工厂不裁员，还保持现在的运转模式，就没有什么问题。
最后就是离家近，工厂绝对不能离开法国。
“这些条件，我们会在后续谈判中，作为核心底线提出。”索菲附和道，随后话锋一转，说起第三点，“第三点，我们必须正视自身的困境，不要盲目自信。”
她调出手机业务的财务报表和行业数据，屏幕上的曲线一路下滑，格外刺眼。
“今年以来，全球手机行业并购潮愈演愈烈，沃达丰收购曼内斯曼，京瓷收购高通手机业务已成定局，大量中小品牌被洗牌出局，行业集中度飞速提升，头部寡头垄断格局已经基本形成。”
“诺基亚、摩托罗拉、爱立信三大巨头，占据了全球超过七成的市场份额，我们萨基姆，在技术、品牌、渠道上，完全没有竞争力。”
“研发投入不足，核心技术缺失，渠道布局薄弱，我们的手机业务，困境重重。”
“与其在巨头碾压下苟延残喘，不如借机出售，及时止损。”
“还有就是军工业务，我们虽然是美国国防部一级供应商，但始终被排斥在核心体系之外，和通用电气合资的发动机项目，就是最好的说明。”
“我们提供了大量的技术，可却处处受制于人，只能分得少量利润，这就是身份带来的困境。”
“如果加入艾科技，我们的更多军工产品，是否有机会打入美军供应体系？”
“尤其是海军，现在是海军绝对的核心供应商，是否表示我们的一些产品可以纳入海军采购名单？这可是我们一直想进军却无从下手的市场。”
索菲发言完毕，会议室里的议论声更响了。
分管财务、市场的高管频频点头，显然被这份蓝图打动，巨额利润、全球渠道、突破瓶颈的机遇，实在太诱人了。
可很快，反对的声音就强势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共识。
“我反对，坚决反对！”负责军工防务业务的副总裁皮埃尔猛地站起身，声音洪亮，态度坚决，他的立场，直接代表了萨基姆军工板块的态度。
皮埃尔面色涨红，激动地说道“索菲，你只看到了商业利益，却忽略了最核心的红线。”
“萨基姆不是普通的电子企业，我们是法国防务产业链的核心，我们为法军、欧洲航天局研发的加密通信系统、航空电子设备、导弹制导技术，涉及国家核心机密，关乎国防安全。”
“让有美国军方背景的控股我们，等同于把法国的军工命脉，亲手交到了美国人的手里。”
“是美国航母系统核心供应商，这笔并购一旦启动，美国海外投资委员会必然会介入审核，他们可能会以国家安全为由，逼迫我们开放核心数据、上交技术源码、披露军方订单细节。”
“法国政府、国防部绝对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一旦并购推进，我们在法国、欧洲的所有军工订单，都会被立刻取消，数十年积累的技术优势、行业资质，会荡然无存。”
“这不是发展，这是自取灭亡！”
皮埃尔的话直击要害，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重。
虽然都知道，对方的反对大概率是因为权力的得失，并购萨基姆，一旦并购完成，美方必然会接管军工业务，他这个军工副总裁的权力会被大幅削弱，甚至可能被架空。
可他的话又不能不重视，因为他的家族，和法国军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的态度是可以影响到法国军方的态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