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5月上旬，巴黎。
阴雨已经缠绵了整整数日，黏腻的冷风裹着刺骨的湿气，像无数细小的冰针，钻进巴黎十六区的街巷深处。
街上的行人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这样的天气，裹紧了风衣，步履匆匆却神色平静，巴黎人刻在骨子里的优雅，即便在这样沉闷的阴雨天里，也不能有半分消减。
萨基姆总部大楼，矗立在这个老牌富人区腹地，浅灰色石材外立面透着它的沉稳与冷硬。
还是那个会议室，还是那些人，连每个人的座位，都和几天前那场紧急碰头会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在这片空间里凝固。
董事长阿穆尔依旧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身形挺拔，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之上。
CEO路易·勒布朗端坐在主位左侧的位置上，面色凝重，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文件，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军工防务副总裁皮埃尔身子挺得笔直，好像是一根绷紧的弦一样。
他也是眉头紧锁，脸色不断变换，纠结、不解、抵触、愤怒等等，种种情绪在他的脸上来回交织。
手机业务总裁托马斯坐在皮埃尔的身旁，他的神色疲惫不堪，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手机业务没少耗尽他的精力。
战略副总裁索菲·马尔索坐在会议桌的一端，妆容利落，一身黑色西装套裙，长发挽成干练的发髻，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女强人模样。
除此之外，会议桌旁还坐着财务总监、法务总监、员工持股代表，以及投行顾问等。
每个人的神色都各不相同，却都带着一丝凝重，和几天前的阵容、气氛，简直一模一样。
不过不同的是，桌上摆放的不再是捕风捉影的情报，而是一份真正的、盖着艾科技公章的收购邀约函，白纸黑字，清晰无比。
就在一个小时前，这份收购函正式对外曝光，艾科技官方公开表达了对于萨基姆的收购渴望。
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引爆了全球财经圈、军工圈。
一时间，路透社、法新社、华尔街日报等全球各大报刊，头版头条都在争相报道，标题措辞都极尽冲击。
路透社的标题是《美国新晋科技巨头突袭法国军工支柱，艾科技天价报价萨基姆》
文中详细介绍了艾科技和萨基姆两家公司的发展历程，全文都在惊叹，惊叹于艾科技的快速崛起，也惊叹于艾科技的野心勃勃。
法新社则立场鲜明，标题为《外资并购法国核心防务企业，国家安全引全民热议》
它着重强调了萨基姆对于法国国防安全的重要性，质疑此次收购的合理性，呼吁萨基姆拒绝邀约，守住法国的产业尊严。
《百年萨基姆面临易主?欧洲军工格局或将改写》
《华尔街日报》则从资本角度出发，分析了此次收购可能对全球军工产业的影响。
舆论一片哗然，形成了鲜明的对立。
美国的媒体自然是摇旗呐喊，纷纷称赞艾科技的魄力与远见，认为这次收购会成为艾科技进军美利坚新的军工巨头的重要一步。
而法国和欧洲的媒体，则站在国家安全的角度，用舆论施压，言辞激烈地反对这次收购，认为萨基姆作为法国核心防务企业，一旦落入美国资本之手，必将导致核心技术外流，威胁法国乃至整个欧洲的国防安全。
而全球的投资者们，一部分人惊叹于艾科技势如破竹的发展，成立不过数年，就即将登陆纳斯达克，市值直冲千亿，如今更是把手伸向了法国的军工支柱，一副要成为全球军工巨头的架势。
但更多的人，还是质疑这笔交易的可行性，在他们看来，法国政府绝不可能放任本土防务巨头落入美国资本之手，法国军方更不会允许核心机密外流，一定会施压，破坏这笔交易。
“真没有想到，对方的动作居然这么快。”阿穆尔依旧背对着大家，率先打破了会议室的沉默。
收购一家企业，前期的背调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尤其是萨基姆这样的军工企业，涉及国防机密、核心技术、供应链等多个方面，即使是调查个半年，都不为过。
毕竟这么大笔的收购，一旦调查不到位，吃下个大雷，最坏的情况，甚至可能因为这场收购，让整个收购方企业倒闭。
可萨基姆通过花旗银行的动向、艾科技内部人员，得到对方有意收购的消息才几天呀，正式的收购邀约就来了。
这速度，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所有人都纷纷暗自点头点头，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如此大规模的跨国并购，还是涉及敏感的军工领域的并购，艾科技这样雷厉风行的做法，确实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位年轻的超级大亨，似乎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座位上，CEO路易·勒布朗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费解，还有一丝敬畏。
“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成熟的企业，或者说亿万富翁，收购别人的企业会像他这么随意。”
“有的收购案，可能看似很迅速，但在正式接触前，不知道做了多长时间的准备，暗地里的调查、谈判，往往耗费数月甚至数年。”
“但恩斯特的企业，主导的收购案，显然不是这样。”
“之前他整合手机核心产业链，出手迅速，几乎没有给外界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
“这次对于萨基姆的收购好像也是如此，更像是率性而为，根本就不像做过充分准备的样子。”
“也不怪很多人和媒体都在唱衰他这次进军手机行业，因为实在是有些显得太草率了，草率到让人觉得，他根本就没有把收购当成一件严肃的事情。”
“上百亿美元砸下去，就好像是过家家一样。”
阿穆尔听到路易·勒布朗的话，缓缓转过身，想了想这几天收集的那些关于恩斯特的资料，发现还真如路易·勒布朗说的那样。
这位年轻的大亨，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他的每一次收购，每一次布局，都好像是随手为之。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叩击了两下桌面，声响不大，却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他可不光是萨基姆的董事长，还是最大的个人股东，出身巴黎十六区老牌贵族，家族与法国政商两界渊源极深。
最关键的是，他的家族对于这家企业的影响。
虽然不是创立者，但也是陪着萨基姆走过百年。
“现在讨论其他的，都没用了。”阿穆尔缓缓开口，不带多余的情绪，目光扫过全场后，继续说道“外面的媒体，因为艾科技的正式报价，已经炸了锅，各种议论声层出不穷，有支持的，有反对的，有质疑的，也有看热闹的。”
“虽然外界怎么议论，我们管不着，但今天，我们必须给外界一个明确的答案，那就是这份收购邀约，我们接，还是不接。”
今天不能给出答案，明天外界的小道消息就会乱飞，谣言四起，到时候，萨基姆就会成为所有法国人眼中的犹大，被贴上背叛法国产业的标签。
所以这件事，不管萨基姆最终同意还是不同意，都必须快刀斩乱麻，尽快做出决定，尽可能地压下舆论，降低热度，避免事态长时间发酵，造成更多的损失。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助理，对方点了点头，心领神会地将投影仪打开。
瞬间，大屏幕亮起，艾科技的logo清晰醒目，logo下方，是一行加粗的法语。
《艾科技收购萨基姆集团方案及合规保障细则》
“各位，你们手里看到的，是这份收购方案的简概，这才是正式的详细条款，里面详细阐述了针对法国军工安全、本土订单保留、欧美市场合作、员工权益保障等相关信息，每一条，都考虑到了我们可能存在的顾虑。”
他倒是语气平淡，看不出任何喜乐，说完后转头看向索菲，说道“索菲，你来给大家梳理一遍吧，让所有人都心里有个数。”
索菲·马尔索点点头，站起身，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地走到幕布旁，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开口说道“首先，我们来说一下收购主体与支付方式，这是本次收购的基础。”
“本次收购萨基姆的收购主体，就和之前我们得到的情报一样，并不是艾科技直接出面，而是由其全资子公司执行。”
“至于支付方式，对方给出了我们绝对的自由选择空间。”
索菲停顿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微笑后，继续讲道“我们可以选择换股+部分现金的方式，也可以选择全用股票，或者全用现金的方式，具体如何支付，现金与股票的比例是多少，都由我们自己决定。”
“对方唯一的要求，就是在收购完成后，拿到萨基姆不低于51%的股权，获得对萨基姆的绝对控制权。”
“双方估值呢？”索菲的话刚说完，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估值的高低，直接关系到他们手中股票的价值，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由不得他们不着急。
索菲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继续说道“对于双方的估值，艾科技给出了很大的让步，这一点，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艾科技方面表示，将按照艾科技上市前的发行价进行估值，而的估值，则根据艾科技的上市报告里计算的估值来决定。”
这算是很大的让步了，因为发行价，对于一家股票不愁卖的上市公司来说，本身就已经是低价了。
因为发行价往往会低于市场预期，目的是为了吸引投资者，确保上市顺利。
而上市报告里面，对于一家上市公司各个资产的评估，也是偏低的，因为机构在评估时，不仅会评估资产本身的价值，还会把品牌溢价、市场影响力等无形价值算进去，这就等于是变相降低了的估值。
“不过，有一点需要跟大家说明。”索菲的语气微微一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艾科技给萨基姆的报价，只有75亿美元。”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盯着大屏幕，脸上露出了惊讶、疑惑、不满的神色，有人更是眉头皱起，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起了桌面，好像在挥散自己的烦躁。
这个报价，远超市场预估。
可这个报价，却低于所有人，或者说大部分人心里的预期。
以1998年为例，萨基姆全年净利润4.8亿美元，按照西方相似的上市军工企业的市值对比，集团整体估值差不多在60亿美元左右。
而今年，萨基姆的业务稳步发展，全年预估净利润将达到5亿美元，对应的市值差不多在63亿美元左右。
艾科技给出的75亿美元总价，差不多溢价了两成，从表面上看，确实诚意十足想。
可所有人都清楚，萨基姆不是普通的企业，它是军工企业，和其他普通的上市公司的价值计算，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现在全球都在全力发展经济，尤其是北极熊的威胁不复存在后，全球进入了相对和平的时期，军工企业的价值也进入了价值洼地的时刻。
别看萨基姆的市盈率不高，也就十三四倍，可它创造的利润，靠着稳定的国防订单，是任何普通企业都无法比拟的。
国防订单具有长期性、稳定性的特点，只要法国政府不削减国防预算，萨基姆的利润就不会出现太大的波动。
而且一旦全球发生任何动乱，军工企业的市值，瞬间翻倍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虽然也面临同样的估值问题，可毕竟是美国的企业，PE还是要比欧洲的企业高的。
除此之外，萨基姆的手机业务在利润增长上，对于集团可是一种拖累，如果剥离手机业务，萨基姆的净利润将会大幅提升，估值也会随之上涨。
虽然艾科技给自己的估值不高，可给萨基姆的估值，也同样偏低，这对于那些想要股权置换的股东来说，或许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对于那些想要趁此机会出售一部分股份、套现离场的股东来说，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他们想要的，是更高的报价，是更多的收益，而75亿美元，显然没有达到他们的心理预期。
索菲看着在场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不过，对方还提出了一个补充方案。”
她的声音放缓，像是带着一丝魅惑，幽幽响起“如果萨基姆接受全资收购，也就是说，我们出售萨基姆100%的股权，艾科技可以把萨基姆的估值，提升到120亿美元。”
“120亿美元？”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个数字，比之前的75亿美元整整高出了45亿美元，和63亿美元的估值相比，溢价幅度达到了近一倍，足以让任何一个股东都为之动容。
阳谋。
这是所有人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
就算是萨基姆答应了的收购，最多也只会出售51%的股权，保留49%的股权。
毕竟萨基姆是法国军工巨头，全资出售，法国不要面子的？
可现在，艾科技抛出了120亿美元的天价报价，一份关乎于萨基姆所有股东切身利益的蛋糕，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一定会有人拒绝不了这份诱惑。
一旦他们内部达成了共识，到时候，就需要他们这些萨基姆的核心管理层，去摆平法国国内的舆论压力，去说服法国政府，去当这个坏人，去背负背叛法国产业的骂名。
别忘了，萨基姆的股东，不仅仅是他们这些出身法国名门望族的贵族，还有法国核工业与能源巨头阿海珐，和法国最大的公共金融机构CDC等多家本土巨头。
这些巨头，都是以利益为导向的，120亿美元的报价，足以让他们放弃所谓的民族情怀，放弃对法国产业尊严的坚守，联合起来，一起向法国官方施压，让法国政府假装视而不见，默许萨基姆被全资收购。
反正背叛者是萨基姆，和它们也没有关系。
“继续吧，价格的问题，不是现在的关键。”有人缓缓开口，打破了会议室内众人的各怀鬼胎。
“无论报价多高，如果后续的保障条款不到位，一旦出现核心技术外流、本土订单丢失、员工失业等问题，一切都会毁于一旦。”
比起价格，这才是萨基姆能否出售的关键，也是决定着萨基姆未来命运的关键。
萨基姆不是普通企业，它是法国防务产业链的核心一员，承担着法军装备供应、欧洲航天局合作项目、本土就业维稳的多重责任。
解决不了核心技术流失的问题，一定会面临本土订单清零，员工大量失业的下场。
也一定不希望如此，收购的是一个丢失掉全部欧洲业务的萨基姆。
“那我就来说一下本次收购最核心的一点，法国军工涉密业务隔离与独立运营方案。”索菲特意加重了语气，按下遥控笔，屏幕上切换到了新的页面，页面上密密麻麻的各种条款，全是针对军工业务的保障细则，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这部分内容，是艾科技专门针对法国政府、法国军方的顾虑，量身定制的，看得出来，对方确实做了充分的准备，也考虑到了我们所有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