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金融行业，正在为下午即将到来的闭门会议做着准备。
而此刻，华盛顿特区，各大核心机构门口早已被密密麻麻的记者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白宫正门前的铁艺围栏外，上百家全球主流媒体的摄像机架设完毕，长焦镜头死死锁定着白宫每一处出入口。
联邦贸易委员会、司法部、商务部的办公大楼门口，皆是一模一样的景象。
人群嘈杂的议论声、相机快门的咔嚓声、麦克风的收音杂音交织在一起，喧闹刺耳。
这两天爆发纳斯达克的崩盘，连带的连锁危机，早已点燃了全美民众与全球资本圈的情绪。
谷歌全球性服务瘫痪、监管部门违规执法、金融市场断崖式下跌，每一件事都足以引爆舆论，叠加在一起更是让整个美国社会人心惶惶。
没有任何一家机构能够置身事外，也没有任何一个高层可以避而不谈。
所以相关官员都公开对外发布了简短的声明，不发表也不行，根本逃不掉。
可记者却并不满意，因为这些发表的言论一个个都措辞隐晦、语气模糊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些声明都是没有任何实际价值的空话。
既没有解释联邦贸易委员会隐秘和身份保护司无视执法流程、贸然稽查引发谷歌服务器连锁故障的核心问题，也没有对纳斯达克暴跌、数千亿美元市值凭空蒸发的现状给出解决方案，更没有对外公示任何追责、整改的明确方案。
翻来覆去，只有强化行业监管、严肃核查问题、统筹稳定市场、全力把控风险这类毫无营养的套话。
联邦贸易委员会办公大楼，顶层主席办公室。
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开一道纤细的缝隙，微弱的光线挤入昏暗的办公室。
罗伯特·皮托夫斯基侧身站在窗帘后方，眼眸死死盯着楼下密密麻麻、不肯散去的记者人群。
他的脸色铁青暗沉，面部肌肉紧绷扭曲，暗沉的肤色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淤色，仿佛黑色的浓墨凝结在皮肤之下，怒意几乎要从毛孔中喷涌而出。
办公室内寂静无声，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缓缓流淌。
“美国的媒体自由，已经彻底成为了那些寡头们攻城掠地的刽子手了。”
他压低了声音，可压抑的咬牙切齿声依旧清晰可闻，语气里充斥着鄙夷与愤懑。
“这些所谓的无冕之王，手握舆论话语权，早就没有了客观公正，现如今一个个都沦为了金钱的奴隶，沦为了资本操控舆论的工具。”
他的身后，秘书垂手而立，脊背挺直，恭敬地杵在那里不敢搭话。
他十分清楚，自家主席的这番怒火，是因为不久前记者们的连环逼问。
所有记者几乎不约而同，反复追问着同一个问题，那就是针对美利坚互联网协会今日发布的公告，联邦贸易委员会持何种态度。
美利坚互联网协会在公告中明确表态，自愿配合政府监管，协助执法部门搭建清晰、标准化的互联网执法边界，完善行业监管规则，规避违规执法引发的行业动荡。
对此，他是什么想法？
他能有什么看法？
他恨不得一口痰狠狠啐在美利坚互联网协会的脸上，啐在恩斯特的脸上。
可现实却是，身居联邦贸易委员会主席的高位，对于外界来说位高权重，但他身处这场多方博弈的乱局之中，却没有任何肆意宣泄情绪的资格。
所有的怒火、不甘、鄙夷，都只能死死憋在心底，哪怕被反复刺痛、刁难，也必须保持沉默，一个字都不敢回答。
当下正是白房子与恩斯特互相角力、拉扯博弈，要劲的时候，他的每一句发言都有可能成为引火烧身的导火索。
他当众反驳互联网协会的公告，否决搭建执法边界的提议，一旦后续纳斯达克继续崩盘、美国经济持续恶化，所有的责任都会被推到他的身上。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轻飘飘地丢下一句：我们本来都要考虑这个法案了，是你的发言激怒了谷歌，才会出现后续一系列的情况，引发连锁灾难。
所有部门，所有官员，全部都会撇清关系，而他将成为唯一的背锅人，承受所有舆论、资本与官方的追责。
可他要是露出一丝妥协的意思，这件事真要是成了，互联网行业彻底挣脱政府的常规管控，成为军工复合体、跨国金融财团一般，凌驾于联邦法律与政府监管之上，形成闭环式的资本垄断势力。
那对外发声过的他，就会成为亲手默许这一切发生的存在，将会被钉在美国经济发展史的耻辱柱上，沦为那个千古罪人。
进退皆是死局，左右全无退路。
所以不管怎么回答，他都得不到好处。
沉默，是他唯一的选择，也是唯一的自保方式。
不过这些倒不是他发表这些言论的关键，关键的问题，是现场超过一半的记者，都在提问这个问题。
这里面要是没有点猫腻，那些记者背后的报社没有收到什么广告费之类的，他可不信。
资本操控舆论，媒体裹挟官方，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正在明目张胆地上演。
他缓缓松开攥紧的窗帘，厚重的布料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窗外刺眼的天光，也隔绝了楼下喧嚣的人群。
罗伯特·皮托夫斯基缓缓转身，脸色阴沉如水，冰冷地询问道“说吧，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秘书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平摊打开手里拿着的文件，汇报道“由白房子牵头，联合美联储、财政部组建的专项市场维稳小组，已经正式启动应急预案，动用外汇平准基金与市场维稳专项资金，正在入场托底科技板块。”
听闻此言，罗伯特·皮托夫斯基紧绷的面部线条稍稍缓和了不少。
在他看来，在这场失控的金融风暴中，只要政府下场出手干预，事情就会迎来转机，这是给市场传递的最维稳的一个信号。
不过秘书眼角余光留意到他的神色变化，指尖微微蜷缩，声音不由自主压低了几分，面色多变且怪异，看向文件夹的头更低了，继续说道“一个上午的时间，专项维稳小组累计投入的托底资金，共计八千万美元。”
“多少？”
罗伯特·皮托夫斯基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脖颈青筋瞬间凸起，尖锐声音都近乎尖叫，他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听觉幻觉。
秘书被他骤然爆发的气势吓得心头一紧，声音有些发颤“八……八千万美元。”
“八千万美元？！”
一声暴怒的低吼在密闭的办公室内炸开。
罗伯特·皮托夫斯基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脖颈处的血管疯狂跳动，浓烈的怒意直冲头顶，比刚才的怒气都要严重不止一个档次。
“他们这叫托底？”
“这分明是往股市里扔筹码。”
区区八千万美元，抛入庞大的美股市场，就和往沸腾的大海中滴入一滴清水有什么区别，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掀起。
别说稳住纳斯达克的大盘了，哪怕只是单独护住谷歌这一只股票，这笔资金都是杯水车薪。
“美联储、财政部就是在应付差事！”
罗伯特·皮托夫斯基气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不断地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双手也不知道在比划什么“它们这是在逃避责任！”
“身为国家金融管控核心机构，他们的职责就是为美利坚的经济负责，我看他们现在的行为，和谷歌的走狗有什么区别？”
秘书垂首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保持着绝对的沉默。
别看罗伯特·皮托夫斯基现在义愤填膺，换位一下，他是美联储或者财政部的一把手，他也会这么做。
这场危机的导火索是联邦贸易委员会违规稽查，源头不在于金融体系。
对美联储和财政部而言，这就是一场无妄之灾，何必趟这趟浑水。
到时候真投入巨额资金强行救市，要是出现什么其他问题，所有责任都将要由两大机构承担，其他人一定会甩锅，包括联邦贸易委员会。
所以置身事外是最好的选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资本主义世界从来都是冰冷残酷的利益场，没有人愿意为别人的错误买单。
你是我爹呀，我这么帮你。
骂了半天，罗伯特·皮托夫斯基粗重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估计也是骂累了，或者是清楚即便再愤怒，也无法改变两大机构敷衍救市的事实。
平息了一下气息，良久，他才哑着嗓子继续发问“还有什么情况？”
秘书收敛心神，翻开下一页文件，继续正色道“还有就是白房子要求加急组建的专业技术抢修团队，原本计划是进驻谷歌山景城园区，帮助排查服务器宕机故障，协助谷歌完成修复工作的，目前正处于原地待命状态。。”
“谷歌方面是什么态度？”
“谷歌明确拒绝了我们的技术团队入驻。”秘书回复说道。
“对方表示现在根本就不信任我们官方的团队，除非白房子能够提前签署一份法律责任书，明确标注抢修过程中出现的一切设备故障、数据泄露、系统瘫痪等问题，全部由官方承担全责，否则禁止这些人员踏入机房半步。”
“果然。”罗伯特·皮托夫斯基嘴角勾起冷笑“他们就是刻意阻拦，不想让我们的人进入服务器机房，害怕我们查到谷歌全球服务器宕机的猫腻。”
这可是谷歌，向来以技术著称的谷歌，全球服务器出现问题，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四小时了，都没有恢复，这本身就是问题。
白房子特聘的行业技术专家早就已经做出了判定，以谷歌的技术储备，常规故障三十分钟内就可以完成修复，即便是再大的问题，解决起来也不可能超过12个小时，这个美利坚互联网的象征，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谷歌这是在故意要挟。”
“他们刻意拖延修复时间，就是在向市场释放一种负面信号，让所有资本、投资者都看到，即便是行业巨头谷歌，也会因政府监管陷入瘫痪。”
“连谷歌都如此，其他互联网公司要是遇到类似的事情，又会如何。”
“一来，借宕机恐慌倒逼美股持续下跌，用资本市场的动荡施压美国政府。”
“二是引起社会舆论，赞成美利坚互联网协会提出的，建立一套执法明确的监管体系，避免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可明知道谷歌打的是什么算盘，他们也无可奈何。
秘书面露苦涩，补充道“白房子那边已经下达了命令，让这个技术小组原地待命。”
签责任书？
怎么可能，那不就是把把柄往恩斯特的手里送吗。
这是谷歌，只要白房子组建的这个技术小组敢签这个责任书，谷歌的技术人员一定能让谷歌的服务器再出现一些毛病，让这个技术小组短时间内无法解决。
这就是告诉你白房子，现在这件事什么时候收场，怎么收场，你已经无权决定了，是谷歌说了算。
“除了这两个问题，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吗？”罗伯特·皮托夫斯基一脸戾气，神色不是很好。
秘书嘴唇微微翕动，迟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说道“还有就是关于罗伯特·科恩以及隐私和身份保护司全体组员的处置问题。”
砰——！
清脆又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彻办公室。
纯白色陶瓷水杯重重砸在了羊毛地毯上，即便是有柔软的地毯做缓冲，杯身还是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还碎了几小片碎片。
罗伯特·皮托夫斯基双目赤红，胸口再次剧烈起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