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清屏住呼吸,没敢出声。
“他走之前一个星期,突然跟我说,刘院长,我想画一幅画。”刘桂梅的目光落在远处,仿佛穿透了十几年的时光,“我们给他找了纸和彩笔。他画了一朵花,红色的。他说这叫小红花,是幼儿园老师教他画的,是奖励给好孩子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和语气更低了些:“他把那幅画送给了我。说谢谢刘奶奶!”
张明清的心猛地一揪。
“那个本子还在。”刘桂梅转过头,看着他,“他画的那朵花就在里面。”
张明清沉默几秒对奶奶提了个请求。“奶奶,您那个本子借我看看行吗?我想把他写下来。”
刘桂梅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之前长,比之前深,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张明清听见她在翻箱倒柜,开了一个抽屉又关上一个,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她拿着两样东西走出来。
一样是一本工作笔记——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另一样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画纸。
她把笔记和画纸放在张明清手里,手很轻,东西也很轻。
“本子你先拿着。看完还给我。那幅画——”
她停顿了一下。
“你要是写完了,还给我也行。不还也行。我看了太多遍了。”
张明清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叠好的画纸,没有打开。
又和奶奶聊了会天,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和画纸一起夹在胳膊底下,说了声“奶奶,我明天准时去”,然后推门离开。
走到院子外面,他回头望了一眼。刘桂梅又回到了花坛旁边,拿着那把剪枝的剪刀,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张明清知道不一样——她剪枝的手停了,剪刀悬在一根枝条上方好一会儿没动。
回到家,郑秀芳还在厨房忙活。张明清打了声招呼,径直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他把奶奶的笔记本摊开在书桌上,又把那张画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一朵歪歪扭扭的小红花。
彩笔画的,红色涂出了边框,花茎歪了,花瓣一片大一片小。
左下角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谢谢刘奶奶。
笔画深浅不一,写到“奶”字的时候力道明显弱了,最后一笔几乎是画完的,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
张明清把那张画放在稿纸旁边,当作镇纸。
然后他打开奶奶的笔记本。
第一页,钢笔字很端正:“1986年1月12日。今天新收了一个病人,男孩,7岁,骨癌晚期。他很安静,不说话。他妈妈在走廊里哭,他假装没听见。”
翻过一页。
“1986年4月5日。小孩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刘院长,人为什么要活着?我没答上来。我不是不知道答案,我是没法对一个只剩两个月的小孩说那些话。”
又翻过一页。
“1986年5月20日。小孩今天画了一朵花送给我。红色的。他说这叫小红花,是幼儿园老师教他画的。他说小红花是奖励给好孩子的。我说你也是好孩子。他笑了。这是他住院以后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