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炉火灼灼,热浪翻涌,方才还紧绷凝重的破局议事,被胡亥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彻底打散。
“你们两个就是瞎操心。”
胡亥抬眸,神色坦然,不见半分朝堂纷争的顾虑,底气十足。
“有阿父在,区区六国残余、世家旧贵,有何惧也?如今最要紧的,从不是如何防着世家反扑,而是如何帮阿父,把大秦建成天下有史以来,最强盛的国度。”
一语落地,扶苏与公子高同时怔住。
二人相视一眼,心底紧绷的弦骤然松弛。
是啊。
横扫六国、一统八荒,碾碎乱世百年纷争,压服天下诸侯的,是他们的父皇,是始皇帝嬴政。
连割据数百年的六国社稷都能一朝覆灭,区区盘踞朝堂、只敢暗中作祟的世家,又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是他们入局太深,被眼前的朝堂纷争、资源桎梏乱了心神,反倒忘了自家父皇的无上雄威。
扶苏恍然回神,颔首轻叹,眼底满是释然。
“与亥弟交谈,总能让人茅塞顿开。是我格局小了,拘泥于眼前纷争,忘了大秦根基、父皇天威。”
公子高亦是由衷附和,语气温润诚恳:“十八弟,真知灼见,通透过人。”
胡亥心中暗笑。
他连日熬在工坊,攻坚冶钢量产,大半月未曾与两位兄长闲谈。此刻难得空闲,正好借着机会,给两位格局受限、思想守旧的兄长洗洗脑,掰正他们的思维。
他抬眼看向二人,语气从容,缓缓开口发问。
“你们细想,上古尧、舜贤君,世代传颂,可他们终其一生,治理天下,可曾做到九州一统、四海归一?”
扶苏、公子高齐齐摇头。
“从未有过。”
“便是这个道理。”胡亥唇角微扬,继续追问,“那你们纵观古今,能找出第二位文治武功、扫平乱世、一统天下,压服四海八荒的领袖人物吗?”
扶苏微微蹙眉,略有疑惑:“何为领袖人物?”
“便是执掌天下、定乾坤、开盛世的雄主。”胡亥直白解释,“放眼天下,古往今来,谁能比得上咱们始皇陛下?”
二人再度摇头,眼神笃定。
无人能及。
“那我再问你们。”胡亥步步递进,声音清亮有力,“阿父临朝治国,待天下百姓宽厚,待四海万民公允,纵然是世家贵族,只要安分守己、忠于大秦,皆能享俸禄、得保全,何曾苛待众人?”
扶苏率先应声,心境通透:“阿父仁厚开明,秦法严苛,只为惩恶扬善、规整世道,从不为难良民忠臣。如此千古帝王,前无古人。”
“没错。”
胡亥点头附和,语气郑重。
“阿父是有史以来,第一位一统天下的帝王。前路无祖制可依,无先例可循,本就是摸着石头过河,诸多法度、规制存有疏漏,再正常不过。”
“所以大秦需要革新,需要改错,需要一步步完善盛世根基,但无论如何,阿父都是当之无愧的千古一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一旁的公子高心神巨震。
他常年游走乡野、走访郡县,耳中听闻的,全是世人片面诋毁始皇严苛、暴政虐民的流言,朝堂文官也多是挑刺非议、闭口不谈帝王功绩。
他活了十数年,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坦荡、毫无保留地盛赞自家父皇。
字字恳切,句句属实,拨开了世间流言的迷雾,让他心中豁然开朗。
可赞叹之余,他心底又生出无尽疑惑。
父皇开创千古帝业,却也留下诸多弊病,世人诟病、朝堂争议,皆是事实。
若是想要开创盛世,究竟该如何改革?
公子高按捺不住心底好奇,拱手虚心问道:“十八弟既有这般通透见识,那革新之法,究竟该如何推行?可有高见?”
胡亥侃侃而谈,思路清晰,脱口而出。
“第一,首改秦律。”
“啊?为何要改秦律?”扶苏瞬间诧异,下意识开口追问。
“缘由很简单。”胡亥条理分明,缓缓解释,“昔日秦国偏居西陲,国土狭小、人口稀少、世道简单,旧秦律严苛细密,足以规整举国秩序。”
“可如今六国一统,天下万民尽归大秦,疆域万里、人口千万、琐事繁杂。依旧沿用旧日严苛律法,小事重罚、琐事重治,日积月累,必生民怨,暗藏反心。”
公子高闻言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他遍历郡县,亲眼见过无数百姓因小过受重罚,心底早已知晓旧律不适大一统天下,只是始终无人敢提改制。
扶苏眉头微蹙,面露思索。
他素来仁厚,心底早就觉得秦律过于严苛,有碍民生,一直有心修整,早已跃跃欲试。
胡亥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连忙抬手制止,语气直白。
“大兄,你打住。这事,真不适合你来做。”
公子高闻言,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底暗忖。
十八弟果然通透,一眼看透要害。
长兄性子太过仁善柔软,心怀菩萨心肠,若由他改律,极易失了法度底线,乱了大秦根基,确实万万不妥。
扶苏脸颊微微泛红,略显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