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前方的视野终于开阔了起来。
一条不算宽阔的清澈河流横在山谷中央,河对岸的山脚下,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十户石头砌成的房屋。
村口立着一块风化严重的石碑,上面隐约刻着三个大字:沿河口。
“总算到了。”
宁弈推着车,顺着下坡路朝村口走去。
然而,还没等他走到村口,宁弈就看到村口那片空地上,竟然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粗略看过去,足有两三百号人。
几乎全村的青壮年男女都在这里集结了。
更让宁弈感到惊讶的是,这些村民手里全都拿着家伙。
有的背着老旧的长步枪,有的端着沉甸甸的土铳双管猎枪,还有不少人手里攥着磨得雪亮的红缨枪和开山大砍刀。
人群聚在一起,气氛显得格外紧张,几个民兵模样的小伙子甚至还在给猎枪压火药。
大黄见到这阵仗,下意识地往宁弈裤腿后面缩了缩,小声嘀咕道:“主人,这村里的人是不是要打仗啊?怎么全拿着家伙?”
宁弈按住大黄的脑袋,低声道:“别乱叫,老实跟着。”
宁弈推着三轮车刚走近,村口的人群立刻注意到了这个陌生的闯入者。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片刻。
唰!
几十道警惕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三个肩上背着五六式步枪的年轻民兵立刻从人群里快步迎了上来。
领头的一个黑脸年轻民兵把枪往身前一横,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宁弈:“站住!你是干什么的?来我们沿河口大队做什么?”
身后的两个民兵也紧紧盯着宁弈车斗里的东西,手不自觉地搭在枪背带上。
宁弈神色自若,停下三轮车,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容。
“各位民兵同志,别误会,我是自己人。”
宁弈一边说着,一边从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工作证和轧钢厂的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
“我是四九城轧钢厂后勤处的采购员,我叫宁弈。这次来咱们沿河口大队,是想按公社政策,收一些山货土特产。”
领头的黑脸民兵接过证件,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红公章,脸上的敌意消退了一些,但依然不敢擅自做主。
“你先等会儿,我去叫我们大队长。”
黑脸民兵拿着证件转身跑回人群。
不多时,人群主动让开了一条通道。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快步走了出来。
老汉头上裹着一条白毛巾,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身上穿着一件厚重的羊皮袄,腰间还别着一把用布套包裹着的短刀。
虽然上了年纪,但老汉腰杆挺得笔直,脚步稳健有力。
老汉走到宁弈面前,目光在宁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低头仔细翻看手里的介绍信和采购证。
确认证件上的钢印和公社的签字全都没问题后,老汉原本紧绷的面孔终于舒展开来,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他转过身,对着周围警惕的民兵们挥了挥手。
“都把家伙放下,别吓着客人!这是京城大厂子来的宁采购!”
听到大队长发话,围在四周的村民们这才松了一口气,纷纷把枪口朝下,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老汉把证件递还给宁弈,伸出满是老茧的右手:“宁弈同志,你好啊!老汉我叫张延寿,是这沿河口大队的大队长。”
宁弈连忙伸出双手跟张延寿握了握:“张队长,您好!冒昧打扰了。”
张延寿笑着说道:“不打扰,不打扰!京城大厂子的干部能到我们这穷山沟来,那是看得起我们沿河口!欢迎你啊!”
不过说完这句话,张延寿的脸上又露出了一抹浓浓的苦笑和无奈。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全副武装的村民们:“只是宁弈同志,你今天来得实在太不巧了。你看我们这阵仗,今天大队里恐怕没人能接待你,也腾不出手来给你张罗山货。”
宁弈其实进村的时候就满肚子疑问了。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拿着长枪短刀、杀气腾腾的村民,好奇地问道:“张队长,我刚才就想问了,大队这是出什么大事了?怎么全村老少爷们全都抄上家伙了?”
提起这事,张延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愤怒与痛心。
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哎!别提了!造孽啊!”
张延寿指着村子后方高耸的大山,咬牙切齿地说道:“山上的野猪群疯了!最近这大半个月,后山山田里闹了严重的猪灾!”
“昨天晚上,那群畜生又从深山里冲下来了,把我们大队刚出苗的几十亩麦田给霍霍得干干净净!连梯田的石头垄子都被它们给拱塌了好几处!”
“这年头,粮食就是乡亲们的命根子啊!被这群该死的畜生这么糟蹋,全村人今年冬天吃什么?明年春天拿什么交公粮?”
张延寿越说越气,花白的胡子都气得直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