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看着四周的废墟和天空,脸色依然苍白,但眼中的神采恢复了一些。
“这是哪儿?”
“龙骨祠堂,我们出来了。”赵明远把断笛收回怀里,“你昏迷了半宿。”
“陈怀义…?”
“还在里面。”
李清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他说了什么?”
赵明远把陈怀义在牢房里的话复述了一遍,关于《感龙谱》的真相,关于那三份分别藏在蜀中隐龙渊、泉州万龙港和龙图阁的碎片,关于龙怨正在地下聚集,终有一天会吞噬这座城。
她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天光渐渐亮起来,远处传来了早市的喧嚣声,龙胆茶肆的炊烟从城北的方向袅袅升起,那是秦五娘在生火蒸第一屉龙眼糕。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李清音问。
赵明远望着那缕炊烟,沉默了很久。
陈怀义最后的话还响在他耳边:“你爹到死都没有后悔,他说,如果驯龙意味着让龙不再像龙,那这不叫文明,这叫屠杀,你别让他白死。”
他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衫,摸到了那截断笛的轮廓,它的震动已经停了,但那种心跳的感觉还残留在掌心里。
“去泉州。”他说,“去隐龙渊,去所有需要去的地方。”
他站起来,把竹篓重新背好,把墨鳞装进篓子里,幼龙探出脑袋,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
“你呢?”他问李清音。
李清音扶着廊柱站起来,她的腿还有些软,但已经能站稳,把那枚玉坠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我跟你一起去。”
“你身上的伤…”
“我身上的伤,是镇龙司给我家的。”她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没有退路了,从来就没有。”
赵明远看着她,晨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与他很相似的、不愿认命的倔强。
他想起她在密道里说的那句话:不是帮他,是她欠她爹一个答案。
“走了。”他背起竹篓,转身走向祠堂的后门,“天亮之前,我们得离开临安。”
墨鳞在他肩上轻轻叫了一声,翡翠色的竖瞳映着晨光,亮得像两颗星星,李清音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踉跄,但没有落下。
走出祠堂后门,迎面是暴风雨过后的临安城。
雨水把整座城洗刷了一遍,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晨光,沿街的店铺正卸下门板,早点摊的炊烟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弥漫在狭窄的巷弄里。
一个早起的老妪坐在门槛上择菜,好奇地看着这对浑身湿透的少年少女。
远处的朱雀御街,龙马驿的院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赵明远望了那个方向一眼,想起了老赵头,想起了追云,想起了秦五娘的那碗面。
他没有回头。
龙胆茶肆的炊烟还在升起,越来越淡,越来越远,终于融进了临安城上空的云层里。
身后那座蹲伏在晨雾中的灰色建筑,沉默得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必须去泉州,去隐龙渊,去那些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地方!
完成一件他父亲在二十四年前未能完成的事。
而他全部的家当,是一头还没完全成年的黑龙,一截吹不响的断笛,一个刚刚被他拖下水的少女,和一颗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胆子。
“走了,墨鳞。”
幼龙在他肩头轻轻应了一声。
一人一龙,身后跟着一个脚步踉跄却从不落下的少女,走进了临安的晨雾深处。
身后,龙胆茶肆的炊烟正袅袅升起。
秦五娘站在灶台前,揭开蒸笼,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用围裙擦了擦眼角,扯开嗓门,对着空荡荡的茶肆喊了一声:“开门了!”
门板卸下,晨光涌入。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