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那截残碑时,他低头看了一眼。
“勿悔”两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
走出祠堂后门,迎面是暴风雨过后的临安城。
雨水把整座城洗刷了一遍,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晨光,沿街的店铺正卸下门板,早点摊的炊烟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弥漫在狭窄的巷弄里。
一个早起的老妪坐在门槛上择菜,好奇地看着这对浑身湿透的少年少女从废墟里走出来。
赵明远拐过两条巷子,在一家成衣铺门口停了一下。
他用秦五娘给的碎银买了一身半旧的男装,灰褐色的粗布短褐,给李清音换下那件太显眼的月白斗篷,又买了两个粗布包袱皮,把他们零零碎碎的东西裹成两个包裹,背在身上就像两个走亲戚的乡下兄妹。
李清音从成衣铺后面出来时,赵明远差点没认出来,她卸了钗环,把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布条扎了,换上那身粗布短褐,看上去就像个清秀些的农家少年,唯独脖子上那根红绳露了出来,玉坠藏在衣领里,看不见。
“像吗?”她问。
“像个走亲戚的乡下小子。”赵明远上下打量了一遍,“太白了,把脸抹一抹。”
他从地上抓了把泥,在掌心里搓了搓,犹豫了一下,李清音伸出手来,从他掌心里沾了些泥,往自己脸上抹了两把,白净的脸颊上多了几道灰印,看上去确实像个赶路的人了。
墨鳞在竹篓里轻轻动了一下,赵明远拍了拍篓子:“你也是,别乱动,别乱叫。”
墨鳞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像是答应了。
两人从巷子里出来,沿着朱雀御街往东南走。
这条路赵明远太熟了,他送了大半年的文书,闭着眼都知道每一条巷子的走向,嘉会门在城东南,是通往泉州方向的首道城门。
他选这座门,是因为它紧挨着临安最大的坊市,商贾云集,人流密集,早晨出城的商队排成长队,盘查往往比别的城门松一些。
更重要的是,嘉会门的守军他认识几个,送文书时打过几次照面,算不上交情,但至少脸熟,脸熟有时候比什么都管用?!
天色已经大亮。
御街两侧的店铺全开了门,卖龙须酥的、卖龙涎香囊的、卖龙胆药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说书人的摊子前围了一堆人,讲的还是《龙骑士聂隐娘》,但今天这一段似乎格外精彩,茶客们的叫好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临安城依然热闹,龙舟竞渡虽然过了,但市井的烟火气不会散。
赵明远穿过人群,目光扫过每一个路口。
镇龙司的铁卫偶尔能看见一两个,都是例行巡逻,还没有戒严的迹象,也许昨夜镇龙窟的事还没有传开,也许铁无忌不想声张,毕竟,让人知道两个少年从他眼皮底下逃了,对镇龙司的威风不是好事儿。
嘉会门的城楼已经能望见了。
那是一座三层的城楼,灰砖青瓦,楼顶悬着一面巨大的铜锣,城门洞宽两丈有余,足够两头负岳龙并排通过。
此时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运货的牛车、挑担的小贩、牵着驮马的商贾,乱哄哄地挤成一团。
城门前贴着告示。
赵明远远远就看见了。
两张画影图形的通缉令,贴在城门左侧的告示栏上,纸张还是新的,墨迹油亮。
一张画的是个少年,瘦脸,浓眉,旁边注着“年约十五六,身量瘦小”,另一张画的是个少女,“年约十六七,容貌清秀”。
都不太像,画影图形就是这样,除非见过本人,否则凭一幅潦草的画像想在人群里认出一个人,比登天还难。
但旁边还有一行字:“身携黑色幼龙一头。”
赵明远的心沉了一下,人可以画不像,但“黑色幼龙”这个特征,天下独一份。
他环顾四周,盘算着有没有别的路,别的城门?不可能!
临安城每一座城门都贴着同样的告示。
翻城墙?城墙高三丈六,墙头还有龙骑巡逻,就算他能爬上去,李清音也爬不上去。
只能走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