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昭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也有一句话,烦请铁指挥使转告韩大祭酒,格龙杵刺进的是龙脊椎,但碎的也是人的良心。”
赵明远手指骤然收紧。
这句话是赵明霄在二十四年前龙图阁辩会上说的原话,苏云昭不可能在辩会现场,那时候他还没出生,他是从秘档里读到的,他在档案中查到了这句话,在龙角礁上读完了赵明霄的全部遗留,然后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赵明霄的敌人。
铁无忌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了。
他慢慢站起来,那只龙爪在桌面上留下五道深深的抓痕,龙牙卫的刀柄在同一瞬间被握紧,铁甲摩擦发出细密的颤响,苏云昭依然站着,没有后退,他素白的衣袍在正堂昏暗的光线中像一道不肯熄灭的烛火。
赵明远从怀里摸出了那块废弃的龙炁镜碎片。
那是他在杂物房顺手捡的,巴掌大小,边缘锋利,镜面已经暗了大半,但仍能微弱地感应到周围的龙炁,他把碎片攥在手里,准备在铁无忌动手的刹那掷出去,他知道一枚碎片炸开能拖延的时间有限,也许只够苏云昭挣脱龙牙卫的钳制。
就在这时,正堂外传来一声龙鸣,是雪君。
她在门外发出一声悠长的哀鸣,额头上,那枚朱红的格龙印正在发光和在龙角礁上看到天裂之兆时一模一样。
正堂中所有龙牙卫佩戴的龙炁镜同时发出尖锐的蜂鸣。
镜面上的暗绿色光芒剧烈闪烁,有的镜片承受不住波动,裂开了细密的纹路,龙牙卫的阵型瞬间混乱。
铁无忌的龙爪在蜂鸣中猛地抽搐,五指不受控制地张开又握紧,鳞片彼此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按住左臂,脸上的从容碎裂了一瞬。
龙炁共鸣阵。
李清音布在架阁库外墙下的阵眼启动了,以她的玉坠为核,借泉州港野生海龙的龙炁为外源,将墨鳞的龙炁波动成倍放大,从墙外灌入架阁库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伪造,不是伪装,是共鸣,把墨鳞的龙炁变成千万盏灯,让所有的龙炁镜分不清谁是火?谁是光?!
赵明远没有浪费这个机会。
他趁着蜂鸣最刺耳的瞬间从杂物房猛冲出来,将手中的龙炁镜碎片用力掷入正堂,碎片砸在石板上爆裂开来,龙炁碎片中残存的能量在嗡鸣的干扰下被引爆,一道白光照亮了整个正堂,紧接着是刺耳的碎裂声和龙牙卫此起彼伏的怒喝。
有人喊“外面有人”,有人喊“保护指挥使”,但所有人的龙炁镜都在疯狂闪烁,他们根本分不清袭击来自哪个方向?
在押送者分神的刹那,苏云昭从两个龙牙卫之间挣脱出来,翻身冲出门外,雪君已在门口展开双翼,银白的龙翼卷起一道旋风,将逼近的龙牙卫逼退了数步。
苏云昭跃上龙背,雪君腾空而起。
他没有立刻飞走,他在低空盘旋了一圈,然后从袖中扔下一卷纸,那卷纸不偏不倚地落在赵明远藏身的杂物房门口。
那是铁无忌带到架阁库准备调阅的泉州府深海海图,上面标注了从泉州经海路转陆路通往蜀中的路线,不是官道,是海路转长江水道的隐秘路线,苏云昭在铁无忌眼皮子底下顺手拿的。
赵明远从杂物房门口捡起那卷海图,抬头望向天空,雪君在低空盘旋了最后一圈。
晨光穿过她展开的翼膜,把银白的鳞片染成了淡金色,她清啸一声,然后载着苏云昭向东飞去,不是回临安的方向,是东海深处,也许是他自己要去寻找真相的方向。
赵明远没有时间目送。
他沿着走廊从后巷冲出,绕过泔水桶堆,在巷口的老妪身后擦过,她仍然低头择菜,头也没抬,冲进巷底的阴影,翻过半堵坍塌的矮墙,在架阁库外墙下找到了李清音。
她靠着墙根坐着,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还睁着,玉坠被她握在掌心,光芒已经熄了,只余下极淡极淡的蓝光在玉纹间流转,看到赵明远,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