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安静了很久,赵明远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
他说他已经知道了,在心龙七问第四问里他看到过那个画面,墨鳞站在裂缝前,用身体承受龙怨,他站在它旁边,如果“合亦须还”意味着有一个人必须承担代价,那个人不会只是墨鳞。
韩山岳看着他:“你不怕死?”
“怕。”赵明远说,“但我更怕活到老赵头那个年纪,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自己二十四年前站在刑台下没有走。”
韩山岳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赵明远继续说下去,他在镇龙窟格龙室里看到了他父亲被格龙杵刺穿的穴位,在泉州架阁库正堂隔窗听见苏云昭复述他父亲二十四年前那句话,在隐龙渊断柱前走完了父亲没能走完的路。
他父亲用命告诉了他“勿悔”是什么,苏云昭用龙角礁调走巡船告诉了他“止损”是什么,柳三娘用等了二十四年的半块玉佩告诉了他“偿还”是什么,冷杉他爹在刑台下站了一辈子后告诉了他“后悔”是什么。
他不是来报仇的,他是来阻止,阻止龙怨爆发在泉州,阻止龙脉嫁接继续撕裂更多的龙炁,阻止韩山岳的手上再沾上更多的血。
韩山岳站在格物致知的匾额下。
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些排满了四十三年的书架上,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个人在面对自己一辈子建立起来的东西即将被推倒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格龙室里放那些图谱吗?”韩山岳忽然开口,声音极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他说他年轻时也见过感龙士,那个人能用手摸一头野龙的额头,那头龙就低下头,不是被驯服,是信任。
那人被当众格杀,龙也被格龙杵刺死,死的时候叫了一声,不像龙叫,像人哭。
他当时站在刑台下,和所有人一起欢呼,因为他相信格龙是仁政,他必须相信。
如果不信,那头老龙临死前那声哀鸣就会在他耳边响一辈子,他花了四十三年让自己不去想那个声音,把自己的龙炁也用格龙杵刺过,就在他脊椎旁和赵明霄受伤的位置分毫不差,他亲手把自己也变成了格龙术的一部分。
“你问我为什么不停下来,因为我停不下来,如果停下来,四十三年来所有被格杀的龙都白死了,我的龙白死了,你父亲白死了。”
韩山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过格龙杵、做过龙脉嫁接、写过无数格龙档案的手。
他说他以为自己是圣人,其实只是屠夫,一个不敢放下刀的屠夫。
正堂里安静得只剩下铜漏的水滴声,赵明远站了起来,从怀里取出陆拙言的墨黑玉佩,放在韩山岳面前的桌上。
“这是他放在我爹旧宅墙缝里的玉佩,他藏了二十四年,等我来取。
他让我告诉你,当年的心学三子,没有一个恨你,赵明霄不恨,李慎言不恨,柳济舟不恨,他不恨。
他们只是等,等有人能替他们告诉你,放下刀不是认输,是止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