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无忌抬起那只龙爪,在月光下端详着暗红色的鳞片,他说所有接受嫁接的人,龙爪会渐渐往上蔓延,从手到肘,从肘到肩,从肩到心。
嫁接满二十年时,龙炁会吞噬人的心脉,他今年已经过了十九年,还差一年就到二十年的节点。
所以他要在还剩一年的时候,把该还的债还清,替他按住赵明霄肩膀的那双手,欠赵明霄一条命。
这条命还不了给赵明霄,所以他决定还给赵明霄的儿子,他说等龙怨爆发的时候化解需要有人承受代价,那个代价不必全由一个人来承担。
如果赵明远是引子,他就是分担引力的那部分,四百一十七人的嫁接档案里记录了所有嫁接者的龙炁节点,他知道怎么在龙炁反噬时把反噬引向自己?!
铁无忌提起铁箱放在坟前,打开箱盖,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卷宗。
他划亮火折,扔进箱里,火苗从卷宗边缘蹿上来,很快吞没了整口箱子,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赵明远能读懂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释然。
像一个人背了一辈子的债,终于开始还了,他跪在赵明霄坟前,龙爪撑着地面,左膝沾满了泥土和霜。
“当年是我按住你的肩膀,让你没能挡住格龙杵。”他说,“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让你知道,我记得,二十四年,每一天都记得。”
火光照亮了歪脖子松虬曲的枝干,照亮了新刻的“勿悔”碑石,照亮了铁无忌跪在坟前的身影。
那只龙爪在火光中泛着暗红的光,鳞片与皮肤的接合处那圈疤痕被火光照得格外刺目。
赵明远弯下腰,从坟前捧起一抔新土,轻轻撒在碑座上。
墨鳞从他肩头跳下来,落在坟前,昂起头对着夜空发出一声悠长的龙鸣,那声龙鸣穿透了城西义庄的寂静,穿透了歪脖子松的枝叶,穿透了临安城上空的云层。
它在告诉玄冥,告诉沧溟,告诉四千三百余条被格碎的龙炁碎片,有人来接他们了。
远处,老赵头拄着竹杖站在义庄门口,秦五娘挽着他的胳膊。
更远处,冷杉站在巷口,手里提着气死风灯,斗笠下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在赵明远走过时微微侧了侧身。
李清音站在歪脖子松下,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手里的玉坠发着极淡极淡的光。
赵明远走到她面前,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截他留在龙胆茶肆的断笛递到他手心里,断笛温热,是她握了一夜的体温。
“合亦须还。”她说,“不管代价是什么,我和你一起还。”
月光下,那些心龙文刻痕正在微微发光。
铁无忌烧掉的档案灰烬还在坟前飘着最后几缕青烟,赵明远已经转身走向了城门口。
他没有时间守孝。
韩山岳打开了镇龙窟的门,而他必须赶在龙怨爆发之前走进那扇门,铁无忌说韩山岳在镇龙窟留了一份他亲手绘制的“镇龙窟龙炁节点全图”。
那是他花了四十三年绘制的临安城地下龙炁走向,每一条线路都标注了与格龙术镇压节点的对应关系,没有这张图,第三份碎片中的引子就无法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