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音涉水走到礁石另一端,那里也嵌着半截龙骨,不是股骨,是指骨,指骨还保持着临死前抓握的姿势,骨节弯曲,指尖嵌在礁石缝隙里,指甲盖大小的骨片上沾满了干涸的石灰质。
他死的时候,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但东西不见了,也许是被海浪冲走了,被某条鱼衔走了,或者在几千年前就被海水溶化了,指骨旁边的礁石上有一道被硬物反复刮擦过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磨过什么东西。
“他手里握过一块鳞片。”李清音蹲下来,把手放在那道刮痕上,“他在等他的龙来找他,临死前,把鳞片磨成了自己名字的形状,但鳞片被海水冲走了,只剩这道刮痕。
到最后一刻他手里还握着那块磨了一半的鳞片,磨了几千年,磨成了海沙,但他的龙没有来找他。”
“他的龙在碑林等他,一头在无名碑上用龙炁刻遗言等了它几千年,一头在这座礁石上握着鳞片等了它几千年,它们谁也没等到谁?!”
赵明远把守渊人的短剑从腰间解下来,在礁石表面刻了一行字:“无名。勿悔。”
他没有刻名字,那个人自己把名字刮掉了,只刻那个人留下的最后两个字。
他把短剑插回腰间,从怀里摸出断笛,断笛在胸口震动了整整七天,此刻他从礁石边退开几步,把断笛放在那半截指骨和股骨之间,笛身嵌入礁石凹槽,他松开手,没有用手去按,用心脉去共振。
墨鳞从他身后涉水走来,用额头抵住他的后心,追云站在礁石边缘昂头对东方发出一声悠长的低鸣。
龙骨碎片中残存的龙炁被共振唤醒,骨缝里的暖金色光点从指骨传到股骨,从股骨传到礁石表面,礁石上那些被牡蛎壳覆盖了几千年的刻痕逐一亮起,那道被刮掉名字后仅存的“勿悔”在牡蛎壳下发出极淡的暖金色光芒,被海水冲走的鳞片粉末也在退潮的浪花中泛起微光。
李清音涉水走到墨鳞身边,把竹筒里泡着灰白鳞片的井水倒进海里,井水入海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那头老龙在碑林留下的遗言被海风从无名碑上吹过来,不是声音,是振动,是螺旋刻痕中残存的龙炁在共振中重新散逸出来。
几千年前分离的一对伙伴,在海上被海浪冲散了,几千年后两个人的龙骨碎片,在共振中重新找到彼此,通过一头叼着玄冥鳞片的黑龙和一头刚褪尽格龙印的千里足龙发出的共鸣,在海水中融成了同一道涟漪,然后消失了。
不是归海,是偿清。
赵明远把手从礁石上收回来,运转法渐渐平复,守渊人的短剑在礁石上刻下的“勿悔”在晨光里还很新,剑痕边缘嵌着细碎的石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