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龙泽在午后日光里安静地腐烂着。
邱老海蹲在沼泽边缘一块半陷进泥滩的龙骨旁边,已经蹲了半个时辰,他左手举着一片龙炁镜残片,右手悬在那根肋骨上方三寸的位置,掌心向下,五指微张,一动不动,像是在摸一头还活着的龙的鼻梁,又像是在等一口烧开的锅自己凉下来。
沼泽的泥水浸透了他的裤腿,膝盖以下全是黑泥,几只水黾在他脚边泥水交界处来回滑行,细长的腿在泥面上压出浅浅的凹坑,凹坑边缘浮着一层薄薄的龙炁油光。
“还是不行。”他放下手,龙炁镜残片上那点微弱的暖金色光瞬间熄了,他把镜片在裤子上蹭了蹭泥,裤子上本来也全是泥,蹭完泥更多了,他看了一眼赵明远,眼神里没有沮丧,只有一种赶了十七年负岳龙的老把式特有的顽固,“这根肋骨里嵌了一粒碎石头,不是龙炁结晶,是普通的鹅卵石,涨水那年从上游冲下来卡在骨缝里的,把龙炁通行的节点堵死了。”
赵明远拄着老赵头的竹杖站在泥滩边沿,竹杖尾端陷进淤泥里半寸,拔出来时带出一声沉闷的噗响,他在岸上看邱老海蹲在那里摸了半个时辰,没有出言指点,也没有上手替他,这一批学徒里邱老海是第一个能独立带队的老手,不需要人替。
“鹅卵石有多大?”他问。
“黄豆大。”
“卡在骨缝表层还是深层?”
邱老海又举起龙炁镜残片照了照,眯着眼看了半晌。“表层,骨缝边缘有碎裂的角质层残留,是龙骨被拖上岸时撞在石头上裂的,鹅卵石正好嵌在裂缝里,被泥浆封了几十年。”
“那就不是龙炁的问题。”赵明远说,“是石头。”
邱老海点了点头,把龙炁镜放回怀里,从腰间拔出那把赵明远三个月前送他的锉刀,锉刀的木柄上刻着一道和赵明远那把一模一样的横线,那是他逼着赵明远给他刻的。
他在泉州港赶了十七年负岳龙,给老铁修蹄甲用的是粗齿锉,龙骨比蹄甲脆得多,力道重三分就会碎,他把锉刀在指尖转了个花,俯下身,刀刃轻轻探入骨缝,在鹅卵石与骨壁之间极细微的缝隙里刮了一下,一粒灰白色的碎石屑从骨缝中弹出来,落在他掌心。
骨缝深处被堵了几十年的龙炁节点在同一瞬间重新贯通,一股极淡极淡的暖金色光从骨腔内部渗出,顺着肋骨往上蔓延,把整条肋骨染成了一截发光的琥珀。
邱老海用拇指把那粒黄豆大的鹅卵石从掌心拣出来,对着日光端详了片刻,然后轻轻放在龙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留着,这是涨水那年从上游冲下来的,比这头龙骨埋进沼泽的时间晚不了几天。”
沉龙泽农家少年中的哥哥,叫水生,从沼泽深处涉水走来,裤腿卷到大腿根,手里捧着一捧从泥底捞上来的碎骨片,骨片大小不一,大的有指甲盖大,小的比芝麻还细,全都裹在黑泥里,被他用沼泽水淘洗了好几遍才露出下面灰白的骨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