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依次退出正堂,铁靴声整齐而沉闷,最后一个退出去的禁军把正堂大门从外面关上了,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震得高悬的“格感并济”匾额轻轻晃了一下。
苏云昭把雪君的爪印拓片从桌上拿起来,走到窗前,望着梁公公的轿子缓缓驶出龙图阁大门,轿帘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他忽然把窗台上那片银白鳞片握在手心里,说了句:“他们不会罢休的,今天只是第一次试探,来的是太监,不是圣旨直接到龙图阁正堂,说明陛下也在犹豫。
梁公公是来试探我们的底线,同时也是来探墨鳞的底,如果墨鳞今天暴怒伤人,正好坐实了‘异兽难驯’的说法,如果墨鳞乖乖跟他走,那就更简单了,直接带回宫关进龙厩。”
赵明远倒宁可他们直接来抓人,那样他还能用龙钥共振震慑一阵。
这种软刀子,给虚名,给宅子,给名誉祭酒的头衔,用体面做绳索,比格龙杵更难对付,韩山岳从耳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草拟到一半的折子。
他在耳房里听完了整个对话,折子上改了好几处措辞,用朱笔把“臣请暂缓征龙”改成了“臣请陛下亲临龙图阁,观墨鳞感龙共振之实,再定国策”。
他说梁公公是条蛇不假,但蛇有蛇的用处,这条蛇会把今天在正堂看到的一切原封不动地带回宫里,赵明远说的那些话,关于墨鳞在龙角礁用额头抵他胸口,在无名礁石上为那对伙伴共振龙骨,这些不是在给梁公公讲道理,是在给坐在龙椅上那个年轻人讲故事。
坐在龙椅上的这个皇帝很年轻,登基没几年,和老皇帝不一样,他没见过格龙术最残酷的那一面,这道旨意大概不是他本人起的意,是身边有人吹了风。
让他知道这头黑龙到底做了什么,比让他在奏折上看见“镇国龙兽”四个字有用得多。
秦五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寿面走进来,追云跟在她身后,它嘴里叼着几根葱,是刚从葱地里拔的,秦五娘把面放在韩山岳面前,说今天老赵头生日,这碗面是寿面,给老赵头的,你们谁也不许动筷子。
这碗面端到这儿来,不是为了给韩山岳吃,是为了让这间被圣旨冻僵的屋子里多一口热乎气,葱花是追云亲手刨的,面是她亲手揉的,骨头汤熬了六个时辰,汤色乳白微黄。
不管外面来的是禁军?还是圣旨?还是他娘的…玉皇大帝,先吃面,吃饱了再说。
赵明远低头看着那碗面,葱花切得极细,均匀地浮在汤面上,被滚汤一烫,葱香混着骨头熬出来的浓鲜从碗沿蒸腾而起。
他把竹杖靠在桌沿,坐下来。
秦五娘把筷子塞进他手里,说了声吃,他低头吃了一口,面还是那个味儿,从临安逃出去那晚是这味道,从龙眠海回来那晚也是这个味道。
秦五娘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围裙上沾着面粉和骨头汤的蒸汽凝结的水珠,手里没有拿铲子,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老赵头拄着竹杖从门口走进来,追云跟在他身后,老头儿看了一眼正堂里还没来得及收的禁军茶碗,又看了一眼自己那碗被端到龙图阁正堂来了的寿面,说了句“过个生日都不让人安生”,在赵明远旁边坐下来,把竹杖横在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