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他们望见了泉州港的灯塔,海雾散了大半,海平面上露出一线灰蓝色的陆地轮廓,港口桅杆如林,负岳龙已经在码头上排队等着装货了。
赵明远站在船头,把老赵头的竹杖拄在手里,竹杖尾端新换的麻绳又被海水泡胀了,还没干,从泉州出发去古龙骨礁往返七天,七天里发生了太多事:孙四海被扣又被放,小石头拄着木拐站在榕树下等他爹,马推官在公堂上说了那番话。
随即宫里那道旨意像一把悬在半空的刀,还没有落下来,但谁都能听见刀刃割开空气的声音,他必须在刀落下之前,赶到临安,不是去抗旨,一个人能抗一次旨,抗不了两次,他得让下旨的人,自己把旨意收回去。
码头上,柳三娘站在晨光里等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今天凌晨风里燕从临安送来的,信封上盖的是龙图阁的印,信纸上只有两行字,字迹瘦硬锋利,是苏云昭的笔:“梁公公回宫复命。圣上口谕:暂缓征龙。着赵明远携墨鳞入宫面圣,自陈其事。”
赵明远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和鹅卵石放在一起,断笛在胸口轻轻震了一下,暂缓不是撤销,暂缓是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这个机会是苏云昭在正堂里替他挡的那炷香,是韩山岳在耳房里斟酌措辞折子里那句“请陛下亲临龙图阁观墨鳞感龙共振之实再定国策”,亦是秦五娘在灶台边揉面时说的“你早点回来吃面”,所有人都在替他争取这炷香的时间。
现在刀悬在半空,但还没有落下来。
“我回临安。”赵明远拄着竹杖往码头下走,墨鳞从船头跳下来跟在他身后,甲板上玄冥鳞片和古龙骨礁的鹅卵石还并排放在船头。
海蛙追上来把鹅卵石塞进他手里,说墨鳞从古龙骨礁带回来的石头,别忘了,初祖古龙停了心跳也要送出来的东西,赵明远把鹅卵石揣进怀里,拍了拍海蛙的肩膀。
海蛙咧嘴一笑,做了个比哭还难看的鬼脸。
临安城和几天前一样热闹,朱雀御街上的爆竹碎屑换了新颜色,前几天苏云昭挂新匾,放的是红纸爆竹。
今天不知谁家娶亲,放的是金纸爆竹,金色碎屑混着红色旧屑被晨风卷起来在石板路上打旋。
赵明远拄着竹杖穿过嘉会门时,冷杉正站在城门口等着,手里捧着那面龙炁镜,镜面微微发光,不是警报,是问候,龙炁镜改了标准之后,能感应到人与龙之间的共振频率,镜面发光说明墨鳞正在靠近。
冷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说是秦五娘让带的,龙眼糕,今早新蒸的,她说你回来第一件事肯定不是吃东西,但她还是让带。
赵明远接过油纸包打开,龙眼糕还温热,米香混着藤椒的麻味从纸包里散出来。
他咬了一口,继续往龙图阁走。
龙图阁正堂里,苏云昭正坐在“格感并济”匾额下,整理古龙骨礁的拓片,韩山岳坐在他旁边,把刚写完的折子草稿递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