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回到沈通判的灰砖小院已是深夜,温氏抱着孩子在厢房睡了,院角那棵柚子树下只有一盏油灯。
沈通判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份证人笔录和从墙缝里掏出来的油纸包,纸包里的充公底单被他按时间顺序一张一张排在石桌上,从三年前的第一批到上个月的最新一批,每一张底单旁边都用工整小楷补了注释,这批龙充公后去向何方,经手人是谁,转卖价格几何。
他脸上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擦伤已经结了深红色的血痂,嘴角的青紫还没褪,但他写字的手一如既往地稳。
赵明远在石桌对面坐下来,把纪半瞎画的地图摊开在底单旁边,炭条勾出的感龙卫巡逻路线、换班时间、龙厩位置和那七个不明墨圈的标注,与沈通判的底单对照之后,完全能够拼出裴明远在明州经营二十年的全幅拼图。
沈通判盯着地图上那七个墨圈看了很久,用手指在一个墨圈旁边轻轻点了一下,这个位置不是龙厩,不是市舶司,也不是宝瑞号,它在明州城西面,靠近外海的方向,地图上标注的是一处废弃的盐场。
他说裴明远每年春秋两季都会去那个盐场视察,对外称是“巡视盐务”,但明州的盐场五年前就停产了,不是盐挖完了,是盐场的所有产出都被裴明远用另一套假账转进了宝瑞号,盐丁的工钱被克扣了整整三年,最后一批盐丁跑光之后盐场就彻底荒废了。
一个停产五年的盐场,裴明远为什么还要每年去两次?
那七个墨圈背后藏着的“特殊饲养费”到底养了什么?
沈通判没有往下猜,他这辈子做事从不靠猜,从御史台到明州,他写的每一封弹劾折子里都有凭据。
他收好全部底单和地图,对着油灯的光把赵明远看了一遍,说接下来他要去宝瑞号后院,不是偷偷摸摸去,是白天去,带上他那枚正六品通判的官印光明正大地去。
他要亲眼看看那批被扣押的幼龙。
赵明远拄着竹杖站起来,他说明天他要去废盐场,明州的事该收网了,他在明州多待一天,临安秦五娘的面就多凉一天。
沈通判说了一个字:好。
两个男人在柚子树下对着油灯各自沉默了片刻,沈通判重新拿起笔开始起草明天要用到的公文,赵明远拄着竹杖走进厢房在温氏铺好的草席上躺下来。
竹杖搁在身侧,断笛在胸口轻轻震了一下,好似感应到某种更古老的东西,他在明州港走了三天,看到感龙卫的铁蹄踩过码头石板,老船工额头上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幼龙被关在废弃的旧厩里挤成一团,更看到纪半瞎在茶楼角落里用炭条一笔一笔描了两年地图。
所有这些画面在断笛微弱的震动中汇成一个他从未见过但一直在等待的形状,像一道即将裂开的光,他把手按在胸口,闭上眼睛。
明州的事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