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雨在五更天停了。
朱雀御街的青石板被夜雨洗得发亮，倒映着头顶渐渐散去的云层和云隙间漏出的第一缕灰白天光。
卖龙须酥的小贩挑着担子从巷口走出来，在石板路上踩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说书人还没开嗓，坐在茶坊门口端着茶碗润喉咙，茶碗里冒出的白汽和清晨的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口是茶、哪口是雾？
一切如旧，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赵明远第一次拄着竹杖穿过嘉会门那天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早朝，都察院左都御史郑大人将在今天早朝上正式弹劾太后。
赵明远在龙胆茶肆的条凳上醒来时，灶台上那锅骨头汤已经熬了整整一夜，秦五娘没有睡，她坐在灶台边，手里握着那把归了位的铲子，围裙叠在桌上。
她听到竹杖点地的声音，没有回头，只是把铲子往灶台边一靠，站起来掀开锅盖，白汽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说面已经揉好了，葱花切了，鸡蛋是双黄的，今天是大日子，吃饱了再走。
老赵头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握着那根新削的竹杖，追云跟在他身后，右前蹄在门槛上轻轻踩了一下。
老赵头在赵明远对面坐下来，把竹杖横在膝上，没有问诏狱的事，没有问裴明远的册子，只是说了句葱地里的秋葱昨天全收了，追云帮忙刨的坑，他撒的籽，现在井台上晾了一排葱，根上还带着泥，晾干了能吃到明年开春。
秦五娘把面端上来，赵明远低头吃面，面还是那个味，藤椒的麻、腊肉的咸、骨头汤的鲜，葱花是从葱地里现掐的，葱管上还带着露水。
他吃完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拄着竹杖站起来。
巷口，冷杉已经等着了。
他手里捧着那面龙炁镜，镜面上镀着心龙文符刻，镜背嵌着雪君的银白鳞片，镜面此刻暗着，但他握镜的手比任何时候都稳。
李清音从后院走出来，竹筒挂在腰间，手里握着玉坠，玉坠自从在废盐场炸开过一次之后，光泽反而比从前更润了，翠绿底色里那一层极淡极淡的金丝，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她走到赵明远面前，把玉坠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他手里，说今天她不去大理寺、不去都察院、不去宫门外等，她在龙胆茶肆等。
她替秦五娘择葱，替老赵头浇菜，替追云修蹄甲，她做这些事比站在宫门口更有用。
顿了顿，说玉坠里的四种频率她都记住了，翠绿是父亲的心脉，海蓝是柳济舟的海图，灰白是废盐场的盐霜，暖金是龙眠海祭坛的金色光柱。
今天如果需要第五种频率，她在茶肆也能感应到，隔着半个临安城，玉坠和玉坠之间的共振不会断。
赵明远把玉坠挂回自己脖子上，贴肉藏好 玉坠挨着断笛，两种不同的温热在胸口叠在一起，他拄着竹杖走出巷口，墨鳞已经在竹林边等着了。
它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蹲在龙栖台上，今天不是在御书房奏对，是在太和殿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