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音从舱外进来，竹筒已经重新灌满了韩江口的江水，水里沉着一小片从红树林里飘进来的海藻。
她说海蛙带着水生回地肺去了，临走前，从榕树下把那半张炭条地图重新描了一遍，把七个据点全部用朱砂圈死，地图背面写了四个字：“锁断，龙归”。
赵明远点头，说地肺里那头古龙化石的骨殖确实应该有人替它收殓，就像当年他从泉州港浅滩上捞起沧溟号的龙骨，就像追云用右前蹄在龙马驿院子里刨出一排朝向巷口的蹄印，有些东西需要归还，有些东西需要被记住，有些东西需要被留下来的人继续守着。
几天后，船在泉州港靠岸。
万龙港的码头还是那么热闹，负岳龙在码头上排队，风里燕在桅杆间穿梭。
告示栏上新贴了一张告示，盖着市舶司和龙图阁的联合官印：“灰袍人符印体系已破译，全国沿海港口即日起启用新型龙炁镜，可检测异常龙炁频率，凡发现符印残留物，即刻上报当地市舶司。”
落款是郑大人的签名，旁边还盖了一枚小章，是邓经历用沈通判留下的通判印盖的，孙四海站在泰安牙行门口，手里拿着那根从不离身的旱烟杆，小石头拄着木拐站在他旁边，右腿膝盖以下的裤管空荡荡的，拐杖是新换的，杖尾在青石板上轻轻顿了一下，和赵明远拄着竹杖走路时一模一样。
小石头说他最近在跟纪半瞎学代书，纪半瞎说他的字比邱老海写得好，再练半年就能替码头上的挑夫写家书了。
纪半瞎那只完好的右眼从茶楼窗户里望过来，手里还握着那副缠满铜丝的老花镜。
柳三娘没有跟赵明远回泉州，她在韩江口和赵明远分手后就搭船直接回了明州。
废盐场的康复站里还有几头龙等着她换药，其中一头翼骨上被铁链穿了太久的龙最近开始尝试展开翅膀，虽然只能张开一半，但每次张开都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和追云每次修完蹄甲对老赵头的咕噜一模一样。
赵明远从泉州港出发，沿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官道往临安飞。
墨鳞的翼伤在海上养了几天，左翼尖那道新添的裂口已经结了深褐色的痂，飞得比来时长风更稳。
李清音坐在他身后，竹筒里的水已经换成了泉州港的井水。
赵明远把断笛从怀里摸出来，笛身温热，心龙文刻痕正泛出极淡极淡的暖金，和龙眠海祭坛激活时的金色光柱同出一源。
几天后的傍晚，临安城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暮色里，龙胆茶肆灶台上那锅骨头汤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秦五娘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那把归了位的铲子。
老赵头拄着新削的竹杖从院门口走进来，说葱地里的秋葱晾干了，追云今天没刨坑玩儿。
追云跟在他身后，右前蹄在门槛上轻轻踩了一下，忽然抬起头望着巷口方向，发出一声极悠长极清亮的低鸣。
秦五娘把锅盖掀开，白汽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听到巷口方向传来熟悉的声音，竹杖点在石板路上，清亮而稳定。
她把长勺在锅里搅了三圈，然后盖上锅盖，把灶膛里的柴火往里推了推，说面现揉，葱花现切，鸡蛋是双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