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云从后院跑出来,右前蹄在门槛上轻轻踩了一下,然后撒开蹄子就往巷口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老赵头一眼,老赵头拄着新削的竹杖慢悠悠地从院门口走出来,说跑什么跑,他都听到竹杖声了。
竹杖点在石板上的声音从巷口传进来,清亮而稳定,赵明远拄着老赵头的旧竹杖拐进巷口,追云用鼻尖使劲拱他的后领,拱得他往前趔趄了一步。
这头千里足龙两年如一日地用同一种方式叫他起床,不管他刚从龙眠海回来还是刚从岭南回来,不管他怀里揣的是绝笔信还是聘书。
墨鳞从竹林里飞过来,翼尖掠过老槐树梢头,落在龙马驿院子里,把井台边晾着的秋葱扇得轻轻晃了晃。
秦五娘没有跑出来,她站在灶台前把锅盖掀开,白汽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转过身把长勺在锅里搅了三圈,盖上锅盖,把灶膛里的柴火往里推了推。
赵明远走进来叫了一声五娘,她这才回过头,围裙上沾着骨头汤的蒸汽凝成的水珠,手里握着锅铲,看着他说:“瘦了,岭南那地方吃不饱?”
“吃饱了,沈通判的夫人温氏,每天给我们煮粥,潮州府的衙役每天从镇上带新鲜鱼虾来,海蛙还从韩江里捞了几条鳗鱼。”
“那怎么还瘦了?”
“岭南太热,出汗多。”
秦五娘把锅铲往灶台边一靠,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身从灶台上端出一碗面,面是现揉的,葱花是追云今早从葱地里现刨的,鸡蛋是双黄的。
她把碗底在桌上顿了一下,汤汁晃了几晃没洒,说吃,吃完去龙图阁,苏云昭那小子等你半天了。
龙图阁正堂那块“格感并济”的匾额,还挂在原来的位置,匾下站满了人,第一排是邱老海和水生他们,第二排是更多新面孔。
韩山岳坐在旁边的藤椅上,藤椅扶手被他手臂磨出的两个浅坑还在,但人比几个月前更瘦了,青衫的腰带往里收了两扣。
他面前的小几上搁着一把断成两截的格龙杵,是他当众折断的最后一把,断口在正堂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铁光,被一根红绳系着,挂在“格感并济”匾额的正下方。
有人问他为什么把断杵挂在这里,他说这不是纪念,是提醒,提醒每一个走进正堂的学徒,这条路曾经走到过哪里,又在哪里拐了弯?!
苏云昭站在讲台左侧,面前放着一面新改装的龙炁镜,镜背嵌着雪君褪下来的银白鳞片,镜面镀着心龙文符刻,镜框是铁无忌用废弃龙炁镜框熔铸的旧铜。
他清瘦了些,在岭南晒黑的肤色还没完全褪去,素白长袍洗得纤尘不染,正手持一卷新编的感龙术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