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竹杖靠在歪脖子松树干上，从袖中取出那副铜边眼镜，放在赵明霄的碑座上，这副眼镜陪他改完了四十三年的格龙档案，镜片上还沾着最后一份图谱上“此穴禁刺”那行朱砂细字的残迹。
说这是他欠赵明霄的最后一笔债，当年在龙图阁辩会上，赵明霄说“格龙杵碎的是龙脊椎，但碎的也是人的良心”，他没听完就退了席。
这几年来他把这句话写在了每一份修正档案的扉页上，如今这份档案已编成龙图阁教材，每一个学徒都要从这句话开始学，他把眼镜留在这里，替自己在这里一直读下去。
午后，雨收云散。
赵明远拄着竹杖走下城西义庄的荒坡，追云跟在身后，山坡上新开了好几丛野花，紫的、白的、淡蓝的，被雨水洗过以后格外鲜亮。
他想起两年前第一次来这座坟前，铁无忌跪在碑前烧龙脉嫁接档案，龙爪按在“勿悔”碑座上鳞片边缘嵌进石缝里的碎砂。
如今铁无忌的龙爪褪到了指尖，他今天没来，他在明州康复站给最后一头翼骨受伤的龙做复健训练，托冷杉捎来一包新焙的明州茶放在赵明霄碑前，附了一张纸条：“今年新茶，炒茶用的是普通炭火，不是硫磺。”
清明后第二天，李清音收拾好行装要回蜀中，这次不是去守龙泉，是去教学生，陈希夷托林若溪捎信说隐龙渊最近来了一批从沉龙泽过来的年轻感龙士，想学心龙文和龙骨共振。
这些人都是水生当年在沉龙泽沼泽边认得的，有些是猎户的儿子，有些是采药人的女儿，他们从小在龙骨堆里长大，认得每一根骨头的形状，但不识字，更不认得心龙文。
陈希夷说他教了一个冬天，发现真正能让这些孩子入门的不是字，是“勿悔”，把这两个字刻在石头上，让他们用手摸，摸到笔画里的青苔，摸到刻痕的深浅，就懂了。
他需要一个人来教进阶课程。
李清音是最合适的人选，她认得心龙文，懂得龙炁共振，她的玉坠里存着四种频率，她的母亲安息在隐龙渊崖顶的山茶花丛里，她应该回去。
赵明远帮她收拾行李，追云叼来一捆新晒的葱叶放在竹篓旁边，意思是让她带上泡水喝，葱叶泡水治晕山，它在隐龙渊索桥上晕过一次，至今记得。
墨鳞从竹林里飞过来，嘴里叼着一片新褪的鳞片放在竹篓里，意思是替它问候林若溪，上次鳞片上的盐晶在极北暴风雪里被苏云昭借去当样本了，这片是新长的，没有盐晶，但有龙泉的水渍。
赵明远送她到嘉会门外，冷杉已经等在城门口，手里拿着那面新版龙炁镜，镜背嵌着从明州康复站最后一头痊愈的龙翼上自然脱落的新鳞。
他把龙炁镜递给李清音，说这是苏云昭临行前交代的：以后隐龙渊也配一面龙炁镜，随时和龙图阁同步频率。
雪君额上那片鳞片在极北被冻裂过一次，但在龙炁镜里留下的共振波段比任何一片鳞片都稳，就嵌在镜面边缘那道最细的镀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