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老石带着前锋营的骑兵残部已在山脚下集结完毕。
他把龙鞍上那根绑绳重新调回偏右三分,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在鞍桥上敲了两下,对身后的骑兵说:“龙锐军的规矩,冲锋之前,先确认龙的状态,龙不想冲,人不许上。”
骑兵们依次检查身下战马的呼吸、耳位和尾尖摆动频率,所有的龙都躁动不安,但没有一头后退。
它们感觉到了墨鳞正在靠近。
墨鳞降落在前锋营与辽军营寨之间的冻土上,爪子扣进冻得硬邦邦的砾石,发出极清脆的碎裂声。
赵明远从它背上滑下来,拄着竹杖站在冻土上,他没有穿官服,没有披甲,一袭青衫在北境朔风中猎猎作响,袖口那道改过三次的暗褶被风灌满,他把竹杖尾端往冻土上轻轻一顿。
辽军营寨正门大开,萧天佑骑着铁骸龙缓缓走出来,铁骸龙每走一步都在冻土上踩出一个深坑。
它的龙鞍上那块共死印铁片的靛蓝光泽已经完全熄灭了,只剩一片灰暗的铁皮嵌在鞍桥内侧,边缘微微翘起。
萧天佑的脸色比铁片更灰,他看到了墨鳞,看到了墨鳞翼尖那片在晨光中泛着青金色光泽的鳞片,也看到了自己龙鞍上那块正在自行失效的符印。
“你做了什么?”萧天佑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朔风。
赵明远拄着竹杖站在原地,没有拔剑,没有出笛。
他如实相告:冰崖里那头古龙死了。
数千年前初祖分离时它将最原始的创痛频率封进自己脊椎,独自承受了这场分离留在龙族血脉中最深的那道伤,带着它在极北冰层深处封冻了数千年。
灰袍人从这道频率中挖出了“锁”,辽国龙骑又在“锁”的基础上造出了共死印。
但这道频率的源头从头到尾都不是用来制造锁链的,是古龙用它自己的脊椎和数千年的孤独承受了本该由所有人分担的痛苦。
现在它走了,把这道频率托付给了墨鳞,共死印的强制同步被原始频率从根源上覆盖了。
墨鳞往前迈了一步,将翼尖那片裹着盐晶的鳞片朝向铁骸龙,鳞片表面泛起极淡极淡的暖金,是冰崖古龙心脏最后一次搏动时留在它鳞片上的频率残余。
铁骸龙感应到这缕频率,发出了一声在场所有人都从没听过的低鸣。
这头在辽国战龙中体型最庞大的巨兽从鼻尖蹭到萧天佑的肩膀,它在告诉他:共死印已经失效了,血誓还在,但它不再需要通过强制同步来执行指令,它选择继续留在他身边。
萧天佑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铁骸龙鼻梁上,指节依然泛白,但手指不再发抖。
他身后,辽军前锋营所有龙鞍上的共死印铁片在同一瞬间彻底熄灭,不是碎裂,不是爆炸,是沉默。
就像狂风骤雨的海面忽然收住了所有浪头,只剩下一片极安静极缓慢的呼吸,那些被强制同步折磨了太久的战龙一头接一头地抬起头,发出或长或短、或清亮或沙哑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