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以为敌人是裴明远,是兵部尚书,是一群面目清晰的灰袍人,现在裴明远死在岭南地肺,兵部尚书流配琼州,灰袍人残部退入了西域沙海,但港务协理衙门在明州旧港重新亮起了灯,改良版银硝铁料正一船一船地运往南洋再以合法通关文书转卖回来。
那些他以为已经结束的事,只是换了一个面目重新开始。
柳三娘从巷口走过来,把老铁那份货单和那片嵌着银白色颗粒的残片放在他手里,她说她从码头那边过来时看到港务协理衙门的招牌已经挂起来了,门口站了两个穿新式官服的差役,官服样式不像市舶司的人,倒有点像当年明州废盐场门口那些灰鳞龙骑的制服。
赵明远把货单折好,和冷杉的信放在一起,他说他明天去明州。柳三娘说海龙帮的快船已经在码头等着了,老康掌舵,烟杆还是叼在嘴里,还是不点火。
追云用右前蹄在石板上踩出一排朝向码头方向的蹄印,墨鳞从旧码头尽头飞过来落在赵明远身边,它翼尖那片暖金色的鳞片在暮色中泛出极淡极柔的光泽,和赵明远怀中断笛轻轻震动着的频率完全一致。
明州旧港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海域里,新挂的招牌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赵明远站在船头,竹杖横放于膝,海风从东面灌进来,裹着修船坊烧桐油的焦糊味和旧码头特有的咸腥,这片水域他来过太多次,当年追着灰袍人的符印铁箱从泉州港一路追到废盐场,后来又带着感龙士小队在盐碱地上把最后一批迷失之龙从铁链上解下来。
那时候旧港还是一片荒滩,码头朽烂,栈桥坍塌,废盐场的盐壳上连野草都不长,如今旧港翻新了,新铺的青石板路从码头一直延伸到港务协理衙门的朱漆大门前,栈桥换上了新木料,桐油刷得锃亮,晨光一照泛出琥珀色的光泽,码头边停着几艘吃水极深的货船,船工正往下卸铁料,铁锭在跳板上磕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几个穿新式官服的差役站在告示栏前贴新告示,告示上盖的是“港务协理衙门”的官印,印泥鲜红,和市舶司旧印如出一辙,只在边框纹样上做了极细微的改动。
邓经历拄着那根旧竹竿从巷口走出来,他的老花镜换了一副新镜腿,旧的那副在宝瑞号案被查封那夜被他摔断了,这副新的是用市舶司废弃档案费买的,他在账本上记的是“经历司办公用品,眼镜一副,经手人邓某”。
他还是那个邓经历,在明州坐了三十年冷板凳,裴明远案发时,他第一个把私藏的硫磺调拨单誊抄副本交出来。